 医生开药方,须按病理,对症下药,一张方子,十几种药味,每味皆有特殊效用,调和成剂,煎汤服下,到了病人肚子里,或者去攻,或者去补,各药分头工作,就会把病魔驱走。医生看病,最难是诊断,断定他是什么病症以后,拟方更须郑重考虑,偶一不慎,就有性命出入,庸医杀人,药方就是证据,所以“开方子”确非易事。
妓院里碰和吃酒,都有定价,这是硬碰硬的交易。刮皮大少做几个花头,白兰地,茄立克,鸦片烟,拼命地狂抽烂吸,取几块钱脚下,不够花费,难免要大蚀其本。如果妓女专靠花头,只好去喝西北风,她们的最大收入,还是要靠“抄小货”,又叫“砍斧头”。
妓女运斧如风,劈头砍下去,宛如屠夫解牛,管教客人服服贴贴,情情愿愿地掏腰包,这种工夫确也不在程咬金黑旋风之下。妓女的斧头,或许比铁牛的板斧,程咬金的三斧头更厉害,他们的阔斧到处,脑浆迸裂,血肉横飞,教人死得非常痛快;她们的斧头砍来,却是软绵绵,酸溜溜,痒徐徐,寒簌簌的,魔力直达人心肺,教人欲仙欲死,说不出的难熬。
她们的斧头何以会如此厉害?原来在斧头未砍之先,经过精密的设计,周详的布置,审情察势,度德量力,预料斧头下去,管教难以招架。这样的砍斧头,她们把嫖客当作病人,自己比作医生,对嫖客说的一套鬼话,比作一张药方,全剧的把戏就叫作“开方子”。
医生的药方,须诊察病人的体质,然后下药;妓女的方子,也须审视嫖客的力量,然后开方。身体弱的痨病鬼,下了重量的虎狼药,只怕就要翘辫子;徒有其表的空心大老官,砍了重量的斧头,只怕就要“断轿杠”。是以方子,须三思而后开之。
甘草是医生药料中“百有份”之要品,“米汤”乃妓女药方中“万难少”之仙丹,一张方子,用米汤十斤亦不嫌其多,稠笃笃地米汤灌将下去,不论嫖客患的热病寒症,包管立见奇效。米汤以外,再须审察病情,另加药味,若嫖客害的是硬性病,宜由咸溻溻的眼泪以化之,软性病,宜用酸溜溜的醋质以激之,而二者之中,皆宜用甜蜜蜜的糖浆做药引,取其容易上口。
未“开方子”以前,须先借因头,以作发端,或假装病痛,或愁眉紧蹙,或故意骂人,或暗地啜泣,嫖客见之,定要询问根源,复须羞怯怯地,不肯明言,等他再三相逼,才不得已而吞吞吐吐地说将出来,嫖客一拍胸脯,方子已收功效。
此项药方,千变万化,实比雷允上六神丸的秘方更要神秘。有时候须利用阿姨小阿媛等,在旁一吹一唱,一搭一档,才能开成一张妙方。此方预先秘密调制,像演戏似地,经过一番编排,方可实施到嫖客身上去,排演的时候,处处顾虑到家,不露漏洞,不使脱节,此之谓“合药”。
也有人见了时髦妓女,魂灵不附身体,骨头轻成四两,自愿竭力报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种人惟恐妓女不合他们的药,看见药方,明知苦水,也能饮而甘之。他们名为“阔客”,实则“瘟生”,是以又当另论。
医生用重药,可以吓退病家。妓女用重方,也能吓走“己所不欲”的嫖客。最重要的方子,是洋房钻戒汽车等等。也有“蹩脚先生”,向客人开一双丝袜,两条手绢的方子,这等于走方郎中的“草头方”,方子虽开,未免有些凄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