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镇守山门的四大金刚,可以算“其大莫匹”了。但他们只能终身坐在冷庙里,偶尔热几天,须受烟熏烛烤,弄得头昏脑胀,平常更是忍饥耐冻,喝西北风过日子,香筒里难得有人布施几文,都被和尚连底倒去,他们得不到一点实惠。纵然有两位魔家弟兄,一年到头穷凶极恶的做嘴脸给和尚看,那般刁滑的秃驴低了脖子走过,只装不看见,也自奈何不得。四金刚身体虽大,弱点就在不能到社会上来活动,真成了两双夯货,所以要被人笑他们“大而无当”。
敢与四金刚一比身坯的要算大出丧前面的一对开路神了。他们不像四金刚似的终身呆瞪瞪站在冷庙里,他们能借了阔人的“死力”,到热闹街市上来活动,他们能巍巍然地在上海马路上出锋头,乡下人望之俨然,不胜惶悚,急忙对他们脱帽鞠躬,尊称他们一声“大人物”。所以上海有一句俗语,叫做“乡下人不识开路神”,即指大人物而言。
开路神虽然伟大,可惜肚子里空空如也,没有一点存货,出丧完毕,眼看他们被小瘪三将全身披挂剥光,里面只剩几根瘦骨,比烧鸭壳子更要空虚,这时候应该回去“孵豆芽”了,却还要摇摇摆摆地在大街上出乖露丑,别人看了都代他们这一对大拉苏喊一声:“阿要难为情!”
大人物的腹中,原不必要有什么心肝,开路神腹空如洗,尚不足为病,只是他的活动力太迟钝了,所以终其身不能脱小瘪三的驱使,只好吓吓乡下人而已。不像常树德生了一双长腿,还有美国人来觅他去卖外国野人头。行动呆头呆脑的开路神,除了为死人“排炮”以外,竟毫无别的销路。
现代社会的真正大人物,衣服里面的包藏,是否与开路神相同,只因我无缘在浴堂里遇见他们,又不曾眼见他们被小瘪三剥过猪猡,所以无从猜测,但就他们的外貌而论,实比开路神高明得多咧。
你瞧图上的大人物罢,他有慑服民众的皮蛋眼睛,有不怕铜臭的大蒜鼻子,有善对新闻记者吹牛皮的血盆大口,有专听马屁声的顺风耳,有增加威严的短髭,有棺材里伸出来的长手,有见了倭寇向后转的滑脚,四面有舅老爷丫姑爷等僚属包围,有鹰犬式的军队保护,这是何等威风呵!即使相如再世,只怕再也写不出第二篇《大人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