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说：“十只指头伸出来有长短”。那么，一百个人的“脚膀”陈列在一起，当然会有大小，长短，粗细，肥瘦，强弱之不同了。
两脚相逢，尺寸悬殊。矮脚虎当然要被长腿将军吃瘪，小蹄膀终敌不住大脚膀的压迫，如果两脚势均力敌，不分高下，白相人的口号便喊作“脚碰脚”。
“脚碰脚”表示自家人，南京人叫作“窝里鸡”，凡属同窝之鸡，决不肯以脚碰脚，以免弄得两败俱伤，大家都变作一翘一拐的铁拐李。
“脚碰脚生意”，是商店伙计阿谀顾客之辞，一方面表示这票买卖是“当差戏”，同时又尊重对方是懂门槛的行家，所以顾客都容易受脚碰脚的麻醉，其实还是被人家做了手脚去。
不止买东西如此，在任何社会里，都有人借了脚碰脚的好听名词去欺骗别人，所以上海人又有一句俗语，叫做“走路缠错脚膀”，脚膀生在自己身体下部，被蚊虫叮了一口，尚且觉得痛痒相关，何况脚膀被别人缠错了去，自己竟毫无知觉，这就是白相人的“颜色”了！
脚力相等的人，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也只得脚碰脚地碰上一碰。连年国内政治舞台上的大亨，为了争权夺利，接二连三地斗狠劲，这也是脚碰脚；脚力不济的人往往容易被人打倒，他们自己跌了筋斗不算，还连累小百姓做他们脚底下的牺牲品，整个的国家被他们碰得四分五裂，外国大力士站在城头上看相杀，但等他们碰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便伸出又长又粗的大毛腿来，对他们来一个金刚扫地，少不得要都踢翻脚碰脚的朋友呵！我劝你们留些脚劲，少碰几碰罢！
脚碰脚，最容易碰出血来，识时务的上海人，都不肯轻碰。这样看来，上海人倒比当国的大亨懂得大体，还不肯做“不识相”的事。
走脚路
以脚走路，谓之“脚走路”可也。脚因走路而生，谓之“走路脚”亦可也。今不曰“脚走路”，不曰“走路脚”，乃曰“走脚路”，何也？我诚不解斯语之由来？
客闻吾言，喟然哂之曰：“脚路之为用大矣！无脚路何以发财？无脚路何以做官？汝自无脚路可走耳，乃走投无路，日趋穷蹙，去瘪三麻子几希，奈何犹不识脚路耶！”
余曰：“恕余愚昧，诚不识脚路为何物？先生识之，则请进而教之，用以启迪后生，若能容我略参脚路之秘，俾叩官财之门，则吾虽穷，脱破棉裤质之以酬君，亦所愿也。”
客曰：“小子听之，脚路之路，非京沪铁路之路，非沪杭国道之路，而大于贯通欧亚二洲西比利亚铁道之路，妙于山阴道上之路，捷于终南山中之路，盛于上海大马之路，盖脚路者，实世界神秘简捷之路也！当今之世，欲发其财者，必先做其官，欲做其官者，必由脚路而入，一经斯路，实较考试院之做官证书扎硬千万倍也。”
问曰：“然则脚路何由而达？搭六路电车乎？呼胶皮之车乎？雇黄色汽车乎？抑乘航空之飞机乎？”
客曰：“欲走脚路，必削尖尔头，钻之钻之，无孔不入，无路不通，但宜慎之，所谓脚路，必傍大人之胖，循序钻进，庶无误入歧途之病。”
问曰：“我阅走脚路之图，人由高跟皮鞋之下钻入，岂御斯鞋者，亦属大脚胖之流耶？”
客曰：“子何见之不广也！摩登脚路，以高跟下之径为最捷，彼阔人之八行书，犹不逮其万一，惟高跟之下多迷津，不易得门而入耳！一旦摸索得门，缘而入之，其中豁然开朗，头头是道，四通八达，无非脚路也。斗大金印，洋钿钞票，堆积如山，一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不尽，无需乎代价。”
问曰：“高跟为妇人所御，出入妇人脚路，不其秽乎？”
客狂笑曰：“迂哉！迂哉！何其不达也！人为哺乳动物，汝出自秽门，而恶秽门，何如勿出门为愈也。昔者老子，亦恶母门之秽，舍正道而勿由，另辟蹊径，出诸母腋，千古以下，一人而已，子何人斯，敢言其秽？富而可求也，虽以吾削尖之头，出入于众妙之门，我亦甘之，况高跟之下哉！况高跟之下哉！”
客言已，拂袖而去，余为之惘然久之。思之重思之，世有穷困似余之人，欲睹御高跟皮鞋之脚且不可得，更何从得脚下之路而走之耶？是以终其身不识脚路为何物，其走投无路也宜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