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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凯歌
陈凯歌访谈录(3)
作者 : 王峥




  陈凯歌:学习肯定是好的。因为我是北京四中的学生,而且考入四中的分数很高,所以那个时候不免有优越感,不免很骄傲。突然就文革了,一下子觉得父亲有点问题,精神上也承受不了。但是我还是希望大家继续认同我是一个好学生。在当时的社会气氛下,因为家庭有这样的问题,所以我不能参加红卫兵,不能在风口浪尖,咱没这个资格。当造反派说父亲有问题的时候,还要我配合,揭发我的父亲。我只有14岁,能揭发他什么呢?什么能揭发呢?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在这个过程中间,严格地说,我是犯了错误的。我对父亲的态度是不公正的,我一直非常内疚。文革结束之后,很多人都说那不是我的错,我那个时候太小,而且有政治压力。其实我心里明明白白,是我自己的错。这个节目一播出去,全国的观众都会知道陈凯歌是一个犯过错误的人。我父亲已经去世了,对我来说的确是生离死别,是我几乎无法面对的一个事实。

  

  朱军:你要去奔赴广阔天地的时候,你和父亲和解了吗?

  

  陈凯歌:那个时候我对父亲很不礼貌。我也没有跟父亲真正面对面地交流过,我甚至觉得他一定不会原谅我。到火车站的时候,我们说了几句很平常的话。我说:“您照顾我妈妈。”他说:“你自己去了要好好保重,路太远。”我就上车了,一切都很正常。车门一关,火车一动,我正跟朋友们说话,回头一看,发现我父亲沿着铁轨在跑。在这一瞬间,我明白我错了。我相信他没看见我在看他。到了云南以后,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在信里请求他原谅我。父亲的回信其实非常简短,只是说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朱军:这是令尊的相片。

  

  陈凯歌:对。其实我父亲那个时候也就是不到50岁的样子,但是看上去非常苍老。那个时候他正在干校里扫厕所呢。

  

  朱军:听说那一次也是你头一次看到父亲掉下了眼泪?

  

  陈凯歌:是。

  

  朱军:这里有一部录像带。让我们一块儿来通过大屏幕看一下。

  

   陈父:做父亲的人看儿子,有他的一种感情要求,总不希望儿子太累了,不希望他做得太多了。他创作起来几乎是舍命的状态。最近他有点晕镜头,觉得供血不足,用脑过度了。我觉得他活得还是很苦的。他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有一顿没一顿,生活上还靠老爸爸在家里没事照顾照顾他。我当然对他有期待,但是我岁数很大了,也不能陪他一辈子,在这一点上,我是最舍不得了。你怕死吗?我不怕。你想死吗?我不想。我还想看后代,看周围的很多人,因为周围很多人都很精彩,我想多看看。不管谁做得精彩,我都鼓掌,艺谋也好,子牛也好,田壮壮也好,因为他们都是我们中国文化的精华。能够多看看他们—不仅仅凯歌—拍出来的精彩作品,这是我活到现在最大的期待。

  

  陈凯歌:(眼眶湿润)非常感动。实际上我没看过这个录像带。父母是孩子的天,父母不在了,孩子的天就塌了。直到他去世了我才知道,其实我所有的事情,我能有今天一点点的成绩,都是因为头上顶着这个天。的确是这样的。

  

  朱军:当时你的父亲也希望你成就一番导演事业吗?
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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