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歌:我跟我的朋友说:“你别说我是谁,因为我的样子肯定变得很厉害。”我走进村子里的时候,看到周围的那些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终于忍不住,走到一个人跟前,“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问的只是一个人,但是周围大概有三四个人同时说,说的是一句云南话,“你就是那个陈凯歌”。当时我是挺感动,我觉得这些乡亲们还记着我。他们记着的,无非就是二三十年前曾经在那个村子里生活过的一个普通的知识青年,而不是其后好像有一点名堂的陈凯歌。我走到村子里的小河边,这时候我的朋友已经不哭了,我说:“什么都变了,就一件事没变。”他问什么事,我说是河水的方向。那时候每天劳动强度非常大,下了工之后,还要用砍刀在丛林中间砍出一条路来,那些枝蔓都是相互勾连的,每天的工作都有危险。而且因为是北方的孩子,去了那儿之后水土不服,身上被各种各样的毒虫咬得一塌糊涂。我们住的是茅草房,躺在蚊帐里一眼就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我们说星星模糊了,其实是因为都掉眼泪了,就是想家,这是一种很自然的情怀。虽然日子过去这么久了,但是我还是觉得我之所以后来能够做电影,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些话想表达,所有的资源都是从很辛苦的劳作中间、对家乡亲人的思念中间积累起来的。
朱军:后来你去当兵了,是吗?
陈凯歌:我后来就当兵了。理由其实特别荒谬,部队里招体育兵而我会打篮球。有一天我正在睡午觉——我觉得这是一个电影的画面,因为我是平躺的,所以角度应该是向上的、仰视的——突然间看见蚊帐被掀开了,就看见红五星和红帽徽了。我想,这儿怎么有一个军人?这个军人用很小的声音跟我说:“愿意当兵吗?”
朱军:有点偷偷摸摸的意思。
陈凯歌:我说:“您什么意思?”我就坐起来了。他又问了一遍:“愿意当兵吗?”我说我愿意,我太愿意了。他说:“那就别出声,咱们现在就走。” 为什么呢?一旦通知了农场,农场就可能说我是一个人才,不能放我走。我就是这么去部队的,没有档案,也没有户口。我说:“我的箱子能不能拿,我的10筒牙膏还在里头。”这个军人说:“什么都不能拿,咱们那儿什么都有。”我一想,没错,人民军队是什么都有。就这么就去了。我当时特别忐忑,快到部队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是一个小问题,不是很大的问题,但是我得让您知道,我得对组织上忠诚。我的父亲有政治问题。”“你爸就是地主,我们也要你,我们要人才。”我踏实了,因为我爸不是地主。我就开始了差不多将近五年的部队生活。
愧对父亲
朱军:刚才你提到了你的父亲,你还记得当时你去插队的时候,父亲到车站送你的情景吗?
陈凯歌:关于将来我要做什么,我是直接受我父母的影响。我是一个好学生。而且我是……
朱军:你指的好学生是什么?是学习好,还是跟当时的社会状态吻合得比较好?
陈凯歌:老实。
朱军:当时一说这个孩子好,就是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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