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们都住在母亲家里,包括父亲。母亲到我们房子里来单独和我说话。母亲说,她给父亲介绍了好几个对象,都没谈成,他对女人没感觉甚至没表情。父亲这个人就不适合谈对象不适合成家,或者干脆就不适合做男人。他只认数字,他像陈井润一样整天算算术。要能像陈井润那样研究出点名堂也好,国家就会帮着张罗婚事,可是我父亲还没有那个道行。父亲对于母亲就像是一个找不着媳妇的儿子,母亲很是着急,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相信母亲是真诚的,母亲对谁都是真诚的。母亲接着说,后来我看着他生活都无法自理,就让他到家里来吃,想住就住。好在他们俩反而更投缘,很是合得来。他俩往往像个主人,我倒像外人了。
显然父亲对母亲有了新的认识,他们彼此不再憎恨。父亲性格也随和多了,做什么事情之前他先用眼睛征求一下母亲的意见,母亲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人到老年后,女人便成了男人的主心骨。
右派父亲也被母亲征服了。起初也许是为了我才娶了母亲,后来他也认识到母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母亲的优点正是他和父亲的不足。渐渐地右派父亲发现,他的生活得依赖这个万能的女人。他们三个之间,没有爱情,没有嫉妒,没有嫌弃,在生活的磨练中,积累起了一种亲情,母亲和右派父亲因为有我,母亲和父亲因为有我和弟弟,他们三个似乎是亲人,谁也不想离开谁。
说实在的,这次回家我是非常高兴的,为了我的两个父亲和母亲。我长大了我懂得了爱惜,懂得了感激。早上我们睡懒觉,听得三个老人给我们准备早饭,脚步轻轻的,说话像耳语。被人疼爱的感觉多好啊,有父母亲的感觉多好啊。不知不觉地我在被窝里流下泪来。吃饭的时候,右派父亲说,二十一世纪动物役苗的研究要进行到一个新高度,任何一个国家在高速发展的时候,对生态的破坏是必然的,生态不平衡导致动物役病高发期的到来。父亲说,那咱们还得好好活着,社会还需要我们。人类的起始源于数字,最终也要归于数字,末来对于科学世界的管理只能依赖数字。母亲说,科学的高速发展,依赖于经济,落后就要挨批,为什么?那是因为穷。
天哪,几年后我想起三个老人在今天说的话,我从心底生出深深的敬仰。他们都是社会上了不起的人才呀。
我和丈夫端起酒杯叫了右派父亲“爸爸”,右派父亲愣了一下,突然站起来到厨房端菜,半天不出来。我的父亲到厨房里找,出来时老哥俩几乎是勾肩搭背的。
我和母亲说到我们旧房子时的老邻居,刘苏子的继母。母亲告诉我,辛曼嫁给了学校门卫的张头儿,真是可惜了的。我说她怎么会嫁给老张头儿呢?母亲说,她肚子里揣着一个,还得供养着一个,能嫁给谁呀。原来这样。
我很想知道老师的情况。知青大部分都返城了,不知我的老师还在不在我们这个镇子上。可是母亲只字不提我的老师,她好像早把他给忘了。
离开家的时候,母亲往我的包里塞钱,我手足无措。母亲说,本来想在镇子上给你们再办一次,可是太排场了就显得俗,好像我们是爆发户似的。得,钱拿着,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不要舍不得。花钱的时候心疼,挣钱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对于蓝家,我真是个赔钱货。我充满了内疚。我想对母亲说一些什么,但是我张不开口。我这一辈子就没有对任何人表白过什么。难怪母亲说葫芦都有个嘴呢,夜壶都有个嘴呢,你为什么就没长嘴。我突然自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