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孩子,我知道你父亲每天早上六点就要到学校上自习。前一天晚上我用棉被包着你从公社往县城里走,到早上我走到了蓝家门口。我刚放下你,你父亲就出来了,他抱起了你。
是的,你扔下了我,是我父亲抱起了我。我没有奶吃,夜夜哭闹,是我的父亲把我在他的手臂上整整托了两年。
孩子我对不起你,好在你落了个好人家,也是对你亲生母亲在天之灵的安慰。我知道你父亲对你好,你的母亲对你也是疼爱有加呀。
我的母亲对我应该说是好的,在吃穿上她一点都没有偏蓝骄子,家里有什么稀罕东西,她让我先挑。要不是从别人嘴里听到我是捡来的,我根本没觉得她是我的后娘。但是她伤害我的心,可悲的是她还不知道她的行为伤害了我,她认为我天生就是个没良心的心地狠毒的人。我小小的年纪就敢对赖以生存的人下手,下毒手。我突然对我的母亲悲悯起来,这是我十几年来作她的女儿,第一次不仇视她。我有什么理由仇视一个把我抚养成人的人呢?舞蹈是我的生命,我过去认为我舞蹈的生命是我老师给我的,但是,我吃的饭是母亲的吧,我报名艺校那仅有的五毛钱是母亲给我的吧。
我说,是的,我的母亲把我视如已出,他们给我的爱很多了,你以后不要靠近我,我不麻烦你。
右派说,你不能原谅我吗?
我说,不能。从你把我放在蓝家门口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关系了。你现在的痛苦是你过去的代价。一件东西丢了,再找回来的就不是那件东西了。
右派说,我没有丢啊,我怕养不活你,怕你长大了是右派的女儿抬不起头来。多少年来,我一直偷偷到学校里看你,到练功房看你。我平反后可以回省城,可我听说,你父母亲离婚了,我就托人去跟你母亲说,我想娶她。
原来如此。
我说,请你不要再利用她了。当年你利用她养大了你的孩子,现在你又要利用她抢回你的父爱,你对他们公平吗?你不要认为你肚子里有点文化,就来欺负一家老实人。
对了,离开之前我还见到了我的老师。本来,那一对鸳鸯戏水的缎子棉被从她家消失后,我的心就沉到了脚心底。但是当我要离开这个镇子的时候,我的迷恋又一夜之间浮出水面。
我在老师有可能出现的一个地方来回走动。我假装看海报或者喝汽水。实在太累了,就靠着一只邮箱坐下来。我闭上眼睛,就有一个梦向我盖过来----老师躺在一只担架上,他闭着眼睛。他在发烧,他昏迷着。我伸出手来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手上便沾满了淋漓的鲜血。我感到自己的眼泪纷纷落下来,砸得自己全身疼痛。我睁开眼,下雨了。
雨幕中,我看到有两个人朝我的方向走过来。老师把一只挎包搭在旁边的那个女人的头上,他们向我走过来。一瞬间,我想伏下脸去避开。但是我撑着一只邮箱站起来了。我必须站起来迎上去。
那两个低着头赶路的人差点撞到我的身上。老师愣怔了片刻,露出很好看的牙齿,他说,这不是蓝绸子吗,蓝绸子长大了。
是的,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面了。蓝绸子长大了,我十七岁了。老师比我大一倍。
在我的心里,老师永远比我大一倍。
其实老师比我大十二岁,但到最后的最后,我还是认为老师比我大一倍。
我伸出手来,我想摸一摸老师的脸。
老师接过了我的手,他以为这个长成大姑娘的蓝绸子要跟他礼节性地握手,他握紧了我的手。
我知道这只手的手背上有排列细致的汗毛孔,这只手拉着我的手送我回家,这只手多少次抓着我的腰肢让我练大跳。可是这只手听不懂我想要对他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