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月夜,银色的月光照着我们,我们是一滩泼散了的牛乳。我们彼此温暖着照耀着浸透着吞噬着淹没着,我听到我们彼此的心在呼救。
救救我们吧。
这个镇子的黑夜是那样的安静,夜色里的红筒张贴了“要实行计划生育的标语”。我们的呼救声像浮动在夜色里的一只船,向着我们已经注定了的命运渐行渐远----
我感觉我们生命的罐子已经破了,液体从我们的指缝里流走。我听到辛曼在喊我的名字,声音由远而近了。荒野上父亲零碎的骨头一点点聚拢起来,攥成了拳头。
你的手创造我,造就我的四肢百体。你还要毁灭我。求你纪念,制造我如抟泥一般。你还要使我归天尘土吗?你不是倒出我来,好像奶,使我凝结如同奶饼吗?你以眼和肉为衣给我穿上,用骨与筋把我全体联络。你将生命和慈爱赐给我,你也眷顾保全我的心灵。----你为何使我出母胎呢?不如我当时气绝,无人得见我。,这样,就如没有我一般,一出母胎就被送入坟墓。我的日子不是甚少吗?求你停手宽容我,叫我往而不返,往黑暗和死荫之地不返,可以稍得畅快。
多少年后我读《圣经》里的这段文字,就想起这个夜晚。后来我生命中发生的一切,都是对这一个夜晚的救赎。
时间很快,日子很踏实,我的身体飞快地长大,从后面看我几乎就是刘文才。辛曼对我满意极了,她常常站在我的后面盯着看,她也许想起了我的父亲。但我敢肯定她对我的感情已比对我的父亲感情深厚,他们毕竟还没来得及肌肤之亲。
我伏在桌子上,从来不回头看她,不想打断她。我只有一个目标,考大学,上班,赚钱,带她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娶她。
我的学习成绩很稳定,辛曼已经成竹在胸,她自己开始节衣缩食,给我攒上大学的钱。父亲走后,辛曼几乎没添过什么衣服,她的工资加上我的抚养金三十多块钱,一半的收入都给我吃了肉。那时候我们的小县城里刚有面包,略带酸味的那一种,一毛一分钱一只,我特别喜欢吃。辛曼每天晚上都把钱塞进我的书包里,我早上去学校的路上买一只面包。
后来,我有了一个小小的计划,我偷偷地把钱攒在我的一只破袜子里。四个多月的时间我攒了十二块钱。我到商店买了一件尼龙套衫,白色的,胸前绣着花,这是当时最流行的女式时装。我匆匆赶回家,辛曼正在和面。我在她身后绕来绕去的,想让她问我书包里装了什么。她头也不抬地和着面,好像在想什么心事。终于我忍不住了,我大声说,你猜我书包里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