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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拔乱反正春风来吹得梅花二度开(3)
作者 : 任向春




   国家决定恢复高考制度,父亲担任了高中的数学老师。母亲呢,坚持一贯的果断和决绝,她屹立在肉案前对着一块五花肉说,什么样的运动老娘没见过,这一点小风浪想把老娘掀翻过?牛蹄窝里能呛死人吗?真是蚍蜉撼树谈何易!她从腰里解下油渍渍的的大围裙朝窗户扔出去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豆芽下饭,哼,多大的一碟菜。正好有人来买肉,她操起板刀剁下一块带骨肉说,这是一斤,不信你称称。对人民群众和蔼可亲,这是我的阶级觉悟。一刀下去说一斤不九两,这是我的业务水平,不服气怎么着?

   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想起母亲这个人的时候,逐渐有了一种认识,母亲其实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母亲已过不惑之年,弟弟在劳教所,我是猪肉贴不在羊身上,母亲敢离婚。母亲带着不屑一顾的表情,三下五除二地和父亲办了离婚手续。当时离婚还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情,手续很麻烦。母亲拉起父亲的手,过五关斩六将,最终到办事处领离婚证书时,人家还以为他俩是一对来登记结婚的情侣。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包北京杂拌儿散给熟人,她说结婚的时候连糖都买不起,现在给大家补上。

   不出三个月母亲就和一个平反的右派结为秦晋。她用组织补发给右派的三千元钱办了一个体面的婚宴。三千块钱在当时是个什么概念啊。

   在国营食堂三十元钱的酒席包了五桌,当时最有名的一道菜是鱼香肉丝。大家第一次听说这个菜名,只是吃完了还没找着鱼,于是便愤愤然,说这是什么国营食堂,竟敢对工人阶级和知识分子相结合的崭新夫妻偷工减料。母亲一高兴,就为自己的新房拟了一副对联:拔乱反正春风来,吹得梅花二度开。母亲的这副对联,一度曾经成为我们这个镇子上所有二婚家庭的新房对联。后来母亲的第二任丈夫搞五号病研究全国知名了,县志里记述了这位从我们县走向全国的科学家,其中说到他平反昭雪后获得了爱情,就提到这副对联。

   崭新的婚姻给母亲注入了更加新鲜的血液,她生活得更加意气风发。母亲这一辈子就没闲着,改革开放之后,母亲承包了肉食店,迅速发家。继尔母亲办肉联厂,打响了“香一刀”的熟肉制品品牌。后来她到了省城,搞生物制药、办厨师学校、搞服装、屯积羊绒、倒铝锭,哪儿热闹她往哪儿扎。类似慈善啊传销啊炒股啊,什么时髦事她都会尝个鲜。她活得越来越有声有色有滋有味。

   记得哪一位外国人说过,大概意思是,如果大街上剩下最后一位革命者,那一定是一个女人。她回忆她的大半生的时候,对她唱样板戏的那段时光充满了怀念。她满脸煜煜生辉地说,那段日子肚子扁了一点,但人活得精神,活得有自尊,那才叫真正的生活。十年浩劫,我浩劫谁啦?我勤勤恳恳地卖肉,认认真真地唱戏。我抚养了捡来的孩子蓝绸子,我一心一意把她培养成了优秀的舞蹈演员,我在她的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以至于我忽略了对我亲生儿子的教育。无论对社会还是对家庭我只有这一点过错。我不像某某革委会副主任,她手里有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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