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的温柔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拔乱反正春风来吹得梅花二度开(2)
作者 : 任向春




   这一天还发生了一件对我来说惊天动地的大事,刘苏子的父亲去世了。在我家薄薄的墙壁那边,几年的时间,两个人先后去世了。我记得刘苏子的母亲是个清丽的女人,干净得一丝不苟。她喜欢给我梳头,她说多好的头发啊,一把都握不住。她和我的母亲在一起做鞋子的时候开玩笑说,让蓝绸子当我的儿媳妇吧,我当闺女疼她。我的母亲笑得露出了满嘴的牙花子说,刘苏子的心眼子多得像蜜蜂窝,他不得把我这丈母娘卖了。在我们这个镇子上,夸哪个孩子聪明就说这孩子心眼子多。刘苏子的父亲朗读课文真好听,他领读两遍《冯谖客孟偿君》我基本上就记住了。可是刘苏子刚有了后妈,他就躺进了棺材里。我们院子里的地震棚改作了刘苏子父亲的灵棚。我的母亲又开始张罗了,她还有一个优秀品质是不计前嫌。她大声地吆喝客人,唱歌一样地哭灵。我看见刘苏子跪在父亲的灵前一动不动。他始终没有哭。有两次他回过头来,看我家的窗户,这是我俩接头的暗号。

   刘苏子的母亲死的时候,镇子上的人唏嘘再三,都说留下这父子俩日子可怎么过呀。日子穷的时候,家里的女人就显得格外重要。同样一袋子米,有女人每天吃饭,没女人每天喝粥。日子富裕的时候,女人的作用就一般了。到了世纪末,人们对于中年男人的祝贺词是升官发财死老婆,因为哪一家都不在乎一袋子米了。可是刘苏子父亲死了以后,人们的表情就不那么悲切。开追悼会时人们竟说刘文采死得很光荣,仿佛他死得审时度势,他是个体面的英雄。

   我很害怕,我心疼刘苏子,替刘苏子发愁,刘苏子是个孤儿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开始讨好我的母亲。母亲的口头禅是,只要我高兴,大腿上的肉我都舍得割下来给你吃。这话我是信的。我母亲这人热心,豪气,你要让她控制你的灵魂,她脑袋都舍得送给你。我想让我母亲把刘苏子要到我家来。把我的吃的给他一半,把我的花的给他一半。我和刘苏子晚上可以搓绳子挣钱。搓绳子是当时镇子上没有工作的人在家里做的临时活儿,可以维持生计。

   我蹭在母亲面前想搭个话,我手里洗着一只从食品店后院捡来的装臭豆腐的坛子。我说我和同学学会了做腌萝卜干,等天晴了----我的意思是即使刘苏子到我们家了,也不用担心冬天的菜不够吃。

   母亲盘腿坐在炕沿上不说话,她很少这样节约自己的嘴。她闭着嘴表情庄严,眼眶子乌青的,像两枚生了锈的铜钱。

   我有点不屈不挠。我说,刘苏子有八块钱的抚养金,粮票和布票都够用----

   母亲换了一个盘腿的姿势说,怎么,这么早就想男人了?

   我突然窒息,脸红成猪肝。母亲一句话就能把人说死啊。我提起这只坛子,不知道该向哪里扔去。

   我没想到,我母亲恶言恶语是想告诉我,我们的家庭也自身难保。

   紧接着是大快人心日,粉碎四人帮。中国要拔乱反正,我的家庭也要阴阳大裂变。

   首先是父亲在科学的春天里揭竿而起,他卷起自己的行李搬到学校去住。父亲这一举动,在我的面前树立起了高大男子汉的形象。我的父亲不是个窝囊废,我的父亲男不跟女斗,要斗就一举中的,一次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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