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苏子说,随你便,恐怕你告诉不成了,走之前我要把那个狗日的的确良杀掉,让他的白的确良衬衫变成红的。
我跳起来扑向刘苏子,我边哭边打边喊。马们叫起来了,我冲出马圈,我沿着马路哭嚎,刘苏子在后面追我。昏黄的路灯下杀出一个人来,把刘苏子打倒在地。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见义勇为。
后来的几天,一家人若无其事地过日子,母亲好像忘了发生过的事情,她把她的旧衣服改了一下给我穿上,还托去大寨参观的人买了一只墨绿色的发夹送给了我。母亲放过了我,但她不放过我父亲。晚上不知道她用什么办法折磨父亲,我听到父亲在哀求什么。我希望父亲像狮子一样跳起来,可父亲始终没有。为了终止父亲的委屈,我一脚把睡在我身边的弟弟踢下了床。弟弟嚎啕起来,母亲奔过来,我看到她胸前的两只口袋煽风点火般地晃动着。想到自己以后的身体也会是这个样子,我有说不出的绝望和悲哀。
弟弟第二天就开始发烧,几天后,我们发现弟弟的一条腿不会动了。弟弟得了脊髓灰质炎就是小儿麻痹后遗症。我不知道弟弟的病是不是与自己的那一脚有关。只是从此我更不爱说话了,胆子更小了。偶然自言自语一句什么,我把自己吓一跳。
我把弟弟背在后背上。弟弟上学放学都是我接送。弟弟除了一条腿别的地方发育得都很快。他几乎和我一样高,他趴在我的后背上,一条腿拖在地上。我们像一对连体人经常走在大街上,大家都说,蓝采和夫妇捡的这个女儿值当。
夕阳落山的时候,我拖着弟弟慢慢地往家走。弟弟叫了一声姐姐,我应了。弟弟又叫了一声姐姐,我也应了。可弟弟突然张开嘴撕咬我的后颈,他的口水和眼泪黏乎乎地沾了我一脖子。
我把他撂在地上,自顾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回过头来,弟弟蜷缩在地上,脑袋窝在裤裆里。我不忍心又折回来,拽着他的双手把他搭在我的后背上。
后来弟弟恢复得可以自己走路了,但是他依赖我的后背,看不到姐姐的后背他就心慌。
弟弟啊,你要给姐姐争口气。我讲了一通关于残疾人身残志不残的大道理。
弟弟说,谁说我是残疾人,只要我不离开姐姐我们就有三条健康的腿,别人有吗?
我说,你不能总不离开姐姐呀。
弟弟说,我就不离开姐姐,我长大以后要和姐姐结婚。
我甩开弟弟说,我是你姐姐我们怎么能结婚。
弟弟得意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亲姐姐。
我再一次把弟弟踹到床底下。我在他那条瘫痪了的腿上使劲踢。那条腿软塌塌的,被踢得像一根麻花扭来扭去。踢累了,我就坐下来喘息,哭。可是弟弟不哭,他爬起来依然跌在我的后背上。我再一次把他撂下去,踹他另一条腿,弟弟再一次爬起来。三番五次直到彼此精疲力竭。我放声大哭起来 ,我把弟弟拽到我的面前,揪着他的头发说,弟弟啊,姐姐这么亲你,你就不能听姐姐的话吗?你就不能给姐姐争口气吗?
弟弟被拽得呲牙咧嘴,但他还是对姐姐笑了一笑说,我不离开姐姐给姐姐争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