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我们去照相。镇子上惟一的一家照相馆在街的最南头。他们两个坐着,我站在他们的后面,照相师钻进黑布盖着的箱子里捣鼓一阵,伸出头来让我们扭姿作态,我的余光看到我的父亲笑起来比哭都难看,接着我被一道强光吓傻了。这张照片出来后让我哭笑不得,父亲像一只羊,辛曼像一只猫,我獐头鼠目夹在他中间,一副猥琐的狼狈样。
我看到他们的结婚证放在桌子上,大红的底子上金黄色的麦穗。这是一个秋天,一个收获的季节,一捆麦子等待父亲割倒,我听到父亲的心已在磨刀霍霍。
我为辛曼担着心,几次想提醒她,父亲身上长着一个扛子可以打死人,他是苏修派过来的特务,他会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晚上睡着以后他听敌台。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这样做有吃里扒外的嫌疑。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养活着我,可买胶鞋的时候,我亲眼看到父亲从腰包里掏出了钱。
我想把我父亲的丑恶行径告诉工宣队,史学工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我最讨厌的两个人,我要让他们狗咬狗两嘴毛。这个想法让我兴奋起来,我把蓝绸子叫出来,神神叨叨地对她说,我要发动一场你死我活的人民战争,我要让工宣队和我的父亲在灵魂深处爆发一场院革命。蓝绸子不说话,她用眼睛盯着我,我即刻有些发怵。蓝绸子说,我还没见过你这么没有良心的人。就算我家的猪油馒头喂了猪。我的心一下子就蔫了,我所计划的阴谋瞬间流产。
可蓝绸子的母亲蓝姨总爱到我家里来串门儿,她把两块猪胰子塞到辛曼手里说,这有女人的家就是不一样,一进门暖烘烘的。赶快把事儿办了吧,我给你们做证婚人。从我那里割上肉,到国营食堂去待客,红红火火的。辛曼羞得低下了头,我父亲最爱听这话,他的脸上露出久逢知已献媚讨好的神情。他让我鄙夷。
接下来蓝姨越说越肉麻。什么恩爱啦,一只枕头啦,天上下雨地下流啦,我恶心。我知道蓝姨的屁股沉,轻易不会走。我端了一盆水就泼在了外面,不一会就结了薄薄的冰。之后就到她家找蓝绸子玩儿。我给蓝绸子磨羊骨节,一边抹上蓝墨水,一边抹上红墨水。没过多一会儿,就听得哎呀一声,蓝绸子的母亲就在一滩薄冰上摔了个底朝天。
父亲和辛曼在一起的时候气氛总是很暧昧,这种空气简直让我坐卧不安。那一阵子我们的镇子上刚开始卖牙膏,过去用的是盒子里装的刷牙粉。辛曼把一只饱满的牙膏放在父亲的刷牙缸子里。父亲一天两三遍地刷牙,他对着我说话,嘴里香喷喷。这让我无比气愤。我嘴里馋得直流清口水的时候,才舍得在刷牙的时候多挤一点牙膏,他竟然一天三遍在解馋。问题的关键还不在于解馋,他把一张嘴侍候得那么干净,肯定是有用处的。
但是我不能离开他们,只要他俩在一起,我就像一只钉子钉在他俩之间。我在一点点地拖延时间。接近婚期时,父亲显然沉不住气了,他在地上踱着步搓着手嘘着气,仿佛憋着一泡尿急不可耐地找厕所。辛曼的脸总是红扑扑的,像得了腥红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