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子的温柔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一部分
我有充分的理由和父亲打一架(1)
作者 : 任向春


  刀子的温存

  

  你的手创造我,造就我的四肢百体。你还要毁灭我。求你纪念,制造我如抟泥一般。你还要使我归于尘土吗?你不是倒出我来,好像奶,使我凝结如同奶饼吗?你以眼和肉为衣给我穿上,用骨与筋把我全体联络。你将生命和慈爱赐给我,你也眷顾保全我的心灵。(《圣经》)

  

  ----题记

  1、我有充分的理由和父亲打一架

  

  

   我出生在一个高原小镇子上,背靠大山面向黄河。要不是每天晚上有几列火车轰轰烈烈地从一万人的睡梦中滑过,我们这里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的。我们都说着当地的土话,只有三种人说普通话,一是广播电台里的人,二是天津知青,三是蓝绸子。

   我的父亲是个语文教师。我们住在学校的家属大杂院里。我们家的邻居是一个数学老师,名字叫蓝采和,外号叫代数和。她的女儿蓝绸子和我同岁,我们生于1963年。我不知道她比我大一点还是我比她大一点,因为她是个捡来的孩子。

   十岁的那个冬天,母亲给我做了一双灯芯绒高筒棉靴子,鞋样子是从一个天津知青那里取来的,所以看上去像买的一样。我的母亲是个清瘦的女人,身体薄得像一张牛皮纸。她的手又细又小,每一根指头都是透明的。蓝绸子的母亲正好相反,结实得像一堵土墙,碰一下能把人弹回来。声如洪钟,她中气十足地笑一声,绕梁三日。有一个天津知青到蓝绸子家串门儿,穿着一双灯芯绒高筒绵靴子。我母亲托蓝绸子的母亲跟那个知青借了高筒棉靴子,取了鞋样子。晚上母亲在灯下做鞋,她把所有做鞋的原料抱在怀里,扯动麻绳时,她咬紧了牙关,纤细的手指被绞得变了形。我的父亲,会一口气背诵《出师表》的一个声音古怪的男人,几次伸过头来催促母亲睡觉。我动静很大地翻了个身,我讨厌我的父亲身体中散发出来的鱼虾一样的味道。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我的床头上放着一双崭新的高筒棉靴子。我欢快地叫了一声“毛主席万岁”,就跳进这双靴子里。我推开里屋的门找我的母亲,我看见我的父亲飞速地把被子蒙在了头上。我没看见我的母亲。我关上门,冲着父亲:呸!

   我穿着灯芯绒高筒棉靴子像一只袋鼠奔到学校。我脚步抬得很高地走进教室,希望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大家围着火炉写大字报,一个个摩拳擦掌。我塞到人缝里,坐在火炉旁的凳子上,习惯性地把脚伸在火炉下面烤脚。

   这时一个同学问我秦始皇的秦怎么写,我说过父亲是一个中学语文老师,是我们镇子上有名的秀才,所以我认识的字比一般的孩子多。秦字刚写了一半,我就嗅到了焦糊味儿,我一低头,看到我的灯芯绒高筒棉靴子冒了烟。我跳起来,像牲口那样尥蹶子,同时嚎啕起来。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