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则故事的原意是劝人忍气吞声,少打官司。夫“忍气吞声”、“少打官司”,是中国传统文化之一。盖自由心证流行,官司赢不赢,不是瞧你有没有理,而是瞧法官老爷尊心怎么想。法官老爷的尊心这么自由一证,你的理就多得两火车都拉不完。但他的尊心那么自由一证,你两火车的理就成了狗尿泡。法官老爷如果想教被告把官司打赢,只要对原告曰:“他不告你你告他,足证他心地善良,你却恶人先告状,不是你找他的麻烦是啥。”如果想教原告赢,只要对被告曰:“他告你而你没有告他,当然是你自知理曲,否则你不是先告了乎?”如果想使后占地界的把官司打赢,只要对先占地界的吼曰:“你明明霸王硬上弓,先下手为强,想造成既成事实,本法官可是明镜高悬。”如果想先占地界的赢,则抓后占地界的小辫子曰:“这地界早已划定,有案可查,你不知安份守己,专唱反调,想发横财呀。”如果想使有钱的赢,则对穷朋友瞪眼曰:“你这个无赖,穷极生疯,异想天开,想敲竹杠是不是?”如果想使穷朋友赢,嗓门就更大啦,对有钱的冷笑曰:“你这个浑身铜臭的家伙,为富不仁,靠着财大势大,压迫小民,目中还有王法乎?”如果想教当权派赢,只要对弱小民族曰:“你用这种苦肉计干啥?打算博取同情呀,须知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全世界同情你都没有用。”也可以反过来使弱小民族赢,那就更易如反掌,只要对当权派曰:“天下只有有势力的欺负哀哀无告小民的,没听说过哀哀无告小民欺负大家伙的,他如果有一条生路,怎么敢用鸡蛋去碰你的石头?”
这一则小小的故事,集自由心证的大成,真可刻到银盾上,放到酱缸蛆面前当座右铭。各位同胞老爷不妨想一想,中国的官司怎么打吧。五千年来中国人就一直暴露在这种“胜负乌有常乎”的“说不准学”辐射线之下,一个个被烧得体无完肤。任何一个社会或一个民族,一旦事事说不准,这个社会和这个民族,就缺少人性的尊严,也缺少行为的规范。生也好,死也好,光彩也好,羞辱也好,坐牢也好,得文艺奖金也好,并不是根据事实,而只是根据当权派的自由心证。柏杨先生家乡有句俗谚云:“嘴是两片皮,怎么说怎么有理。”但这张嘴必须是属于大家伙的,才能怎么说怎么有理,小民的嘴只能作为挨巴掌之用,越有理越是没有理也。当然,要想有理也可以,《阅微草堂笔记》上已点明啦:“长拥两美庄矣。”那两座美奂美轮的花园洋房,就是小民想要“有理”的结果。
呜呼,说不准学的阴魂一天不散,法官老爷就一天可以:“各有词可执,又各有词以解”,“纷纭反复,终古不能已”。写到这里,我想,中国迄今仍非常猛烈的发扬自由心证癫痫,也应列入世界十大奇观。前天晚上,隔壁军爷府上,忽然又哭又喊,久久不息,我看他们闹得不象话,前往参观,只见军爷的十六岁儿子在那里上修理学哩。原来返校日的那天,发现他记了两大过,其理由是期考中间,他一脚把足球踢中了玻璃窗,踢中了玻璃窗是小事,而他顶撞了教习老爷几句则是大事。但学生老爷也有他的说法,他说他那天踢了几脚倒也是真的,不过一脚中窗之事却不是他,不知道是哪个小子,乱踢一阵的时候,只听稀里花拉,大家就四散逃命。他因为不作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就没有跑,于是被训导主任捉住,非说是他踢碎的不可,他说不是,不是也不行,盖踢碎还可原谅,不承认踢碎不可原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