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缸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部分
39.“只我例外” (2)
作者 : 柏杨




     ──不过,圈子似乎仍可以兜回到原处,原处仍是“诚则灵”,酱缸蛆的意思显然是,只要“善”啦,皇帝老爷一定会听,如果不听,就一定是不“善”。看起来好象政治性辩证法,辩来辩去,有权势的朋友有理,没权势的朋友没理。嗟夫,刘彻先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把别的学说都一脚踢掉,而独欣赏儒术,真是聪明绝顶。君看过《金瓶梅》乎?西门庆先生为啥不喜欢吴月娘,而偏喜欢吾友潘金莲?实在是潘金莲女士有她的几套。其中一套是,每当天寒地冻,她就不让西门庆先生从热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去厕所,而自动自发的让他把尿撒到她嘴里(柏杨生先引用这种古典音乐作例子,实在不好意思)。其嗲其谄,其降志辱身,怎不使臭男人舒服哉。不要说别的,仅只吕祖谦先生这种诚则灵的喝尿理论,就不亚于潘金莲女士,坐在金銮殿上的西门庆先生,怎不喜欢他?

     不过努力喝尿只能解决“诚”的问题,不能解决“灵”的问题。潘金莲女士虽然喝了尿,西门庆先生该乱搞仍然乱搞,到处跟女人睡觉。吕祖谦先生喝尿的结果,皇帝老爷仍不能行仁政,又该如之何耶?潘金莲女士还可大哭大闹,偷书童,偷女壻,给西门庆先生也戴戴绿帽子。儒家既没有这种手段,也没有这种机会,唯一的办法就是台北市公共汽车屁股后写的“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善”的意义乃变了质,这又回到前面说的那种极端的自私上啦,盖“与愚人画策,其死宜也”。对付愚人最“善”的方法,莫过于沉默寡言,只求自己无灾无难到公卿,国家事管他娘。说老实话固然“未善也”,就是多说话也是“未善也”。最“善”的妙着莫过于跟屎蜣螂一样,紧抱着臭屎球不放,天塌啦把大家全砸死都没关系,只要别碰它那块臭屎球。而这臭屎球,在我们这种走错路的文化里滚来滚去,滚得又坚又硬,连原子弹都轰不垮。

     ──民主政治的精义是“我不例外”,大家都不准闯红灯,我自己也不能闯。大家都不准随地吐痰,我自己就绝不吐一口。人人赞成法制,我就不能要求特权。既然建立了制度,我就不破坏它。可是这玩艺一到了中国,就成了“只我例外”,我反对闯红灯,只是反对别人闯,我自己却可以闯那么一闯。我反对随地吐痰,只是反对别人吐,我自己却可以想怎么吐就怎么吐。我赞成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但我自己却不能跟别人平等。我赞成建立制度,但只希望你们遵守制度,我自己聪明才智要高明得多,不能受那种拘束也。盖我阁下如果不能例外,岂不有失面子,活着还有啥劲?

     ──夫“面子”是啥?洋大人怎么研究都研究不懂,有人解释为“面皮”,言其只顾外表一层,不管实际内容。有人解释为“尊严”,言其虚荣第一,实质第二也。我老人家想,面子也者,大概是神经衰弱和牢不可破自私的一种产品。因精神衰弱,做贼心虚,所以处处必须用骄傲来弥补自卑。因牢不可破的自私,唯恐怕不能沾便宜,所以才处处都要“只我例外”也。
北岳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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