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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在遥远的路途上
作者 : 肖水


  11

  

  在遥远的路途上,我们停下来,拥抱,然后互相审视。

  皎洁的月光,覆盖细微的表情。

  你说:再有一年,我们就可以到家了。

  

  我们游泳吧。岛说。

  疯了吧。什么都没带,更何况现在是晚上。

  没关系。没有人,就我和你,我们光着跳进去就好了。

  你真的疯了!

  

  岛并不劝我,开始自顾地脱绿色的袜子,然后是胸前绣着“以和为贵”图案的卫衣,然后是黑色的牛仔裤。

  我光顾左右,不见一个人影,微弱的灯光在远处闪躲。

  白色月光下,岛马上变得一丝不挂。甚至可以清楚分辨他身上在风中倒伏着的绒毛和因为寒冷而收缩的毛孔。

  难道你不怕我死掉吗?

  岛他的衣服团成一团堆进我的怀里,几乎盖住了我的眼睛,我几乎要跌倒。然后他望着我。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期待,不可琢磨,但是细想起来更像一只狼眼睛里迸发出的绿光。一刻闪现,他不等我的回答,就冲进了海里。

  呜呜呜——他狂叫!似乎生怕鲨鱼听不到他的声音!

  

  好几分钟身体里都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我前倾,但我仍然定定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去的黑影和海面,发呆。我忽然觉得那个跌进海水的不是岛,他的身影没有那么狂野,没有那么激烈,我甚至觉得他还在旅馆里,倒上沙发上,等我回来,等明天的飞机从天而降……因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几乎成为了一个疯子、在夜海里舞蹈的岛。那个安静的、带着耳塞听音乐、将自己关闭在自我的虚幻家园的、说话幽幽地用忧郁的眼神和你对视的岛,忽然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疯狂少年,他在海水里伸展四肢,他在海水里将自己想象成梦里的鱼,想象成亚特兰蒂斯的国王。

  我沿着海边走。我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他冲向大海,我甚至想不起我们的生活会有什么将他驱逐到一个有鲨鱼和海龟的地方去。

  海水刷刷地冲上沙滩,迫近我的脚,打湿我的鞋。身体的每个细胞似乎早就被咸咸的海水浸蚀了,我想到了餐盘和刀叉,想到了腐烂,甚至想到了永恒。

  但我不要哲学,不要柏拉图和亚理士多德。哲学走进生活本身就是件可怕的事情,我将极力避免。我只是想到了寒虫,想到了被我在手机的“已发信息”里偷看到“岛,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吗”的寒虫。

  我给寒虫发信息说:亲爱的,你知道我们在干嘛吗?

  

  寒虫的短信久久不来,我关掉手机。

  远远地,我看到了岛高高举起的手臂……缓慢移动的头……他像一个小黑点,像一片叶子被海水和黑暗淹没了——我看不见他了。

  我忽然感到了悲伤。无由无终。无法言语,无法表达。

  泛着月光的海面。风一下子就冷了起来。我竖起衣领,想抱紧自己。

  

  我知道,这样的动作源于内心的害怕,而害怕源于对失去的担忧。

  我失去的东西太多了。

  我想起了小时候总是呆在黑暗而寂寞无助的房间里,透过玻璃和铁门看到大街上默不作声的人群走过,没有神色,匆匆忙忙,没有人注意到楼上的窗户后面闪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我想起了孤独饮酒时啤酒瓶口冒起的一串串新鲜的泡泡,一颗一颗地数,直到将自己也数进那些泡泡里,随着他们飞上天空,天空上有白云朵朵……还有我的爸爸,戴眼镜的可爱公务员。我的妈妈,去卢旺达医疗援助给我们家的客厅带回一尊象牙的黑脸女人。他们如此可爱,如此宏伟巨大,完全挡住我对时间的回忆。但是,就在那个昏暗的下午,运河旁边的高速公路上,他们像烟雾一样在车与车的尖锐碰撞中消失了,进入了一条不自知的路途。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在不停地回头张望,隔着遥远的河水,大声呼喊这个叫“宋词”的男孩的名字。不自知的东西,让我们充满憧憬和怀念。

  一起进入我怀念的还有热闹温馨的家庭时光,可口丰盛的饭菜上空的腾腾热气,照相机卡嚓声响起前空气里闪动的白光,还有那只叫番茄的黄色小狗的欢乐叫声。

  在回忆里,时间是如此之快。那些细节让我们不忍触及。

  

  岛——

  我的声音很大,完全可以惊醒海里那些睡眠中的鲸鱼和白鲨。

  海面上,月光像清风一样,忽然不见,但是隐约可以看见黑点的浮动,大概因为云层反射着城市的灯光停落在颠簸的海面。

  过了一会,似乎经过了一番打斗,岛的声音挣脱海水的喧哗传来:

  嗨……等一下……

  

  这样的声音,让我重新回到人世间。

  

  小时候曾经有个长发披肩的小女孩忽然搬到了我家楼上,每天她都要跑跑跳跳地经过我家门口去放她那只色彩斑斓的蜈蚣风筝。她的笑声从空阔的操场上空传来,轻微,但是很放肆,很难被风声所掩盖。那种遥远的快乐在那微弱的声音背后,发散,弥漫,让我看到自己的整个童年都在无限羡慕里不自主地颤抖和痉挛。

  我不知道记忆里的声音和现在岛的声音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这类似于我同样不清楚一只发黄的苹果和一头健硕的牦牛,一个利物浦的英国佬和金斯堡窗台上的钥匙之间的联系。我只能说在这个时刻,我想到他们,将他们都装在了我的记忆的容器里。

  关于偶然,我情愿相信岛的话:不要惊讶于你们的相遇,人与人之间其实早就有一千只一万只手紧紧地拉着,只不过现在,你们之间的一些人决定放弃你,去拉他们该拉的手去了。

  

  相遇就是一种宿命。岛说。
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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