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云层的上方。某年某月某日。体温零下五度的哲学少年。
我一直很迷恋在飞机上一边吃果冻一边喝果汁的感觉。很小的时候坐飞机的记忆都是在这样快乐的味蕾上慢慢恢复的。如果机舱外不断移动的背景在广阔的平原和浓重沉郁的森林画面间切换,而且耳朵里总灌满我喜欢的音乐的话,我真希望这架飞机就不停地飞下去,我的一生都愿意就这样简单地耗干净。
我向空姐要果汁。举起我的杯子。
还有吗?那种绿色的。
空姐的笑,总是一如既往的迷人,又一如既往的虚假。
有的,先生,你要热的,还是加冰的?
随便……给我来加冰的吧。再给我一个杯子。谢谢。
果汁很浓稠,也很冰凉,淡淡的香味慢慢弥漫。
我把半杯果汁递给岛。他昏昏欲睡,只是微微抬起头,斜着眼睛看着我。
你相信时间是有温度的吗?
在那杯果汁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像岩礁一样的杯底的时候,岛问我。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是微弱。但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确定我听得很清楚,就像在闹市的喧嚣里不经意问了自己一个奇怪的问题。
微笑或者沉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认识他两年后的那个下午,即便空调制造的小气候让人感觉浑身舒爽,即便我们背着心爱的书籍和电脑一起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旅行,即使在一所简单的公寓里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两百零一天,我仍然认为他是个神气而奇怪的家伙。这个喜欢庄子和佛经的家伙的问题往往带着一些宿命的色彩,让我不敢轻易打开一扇门去与高深莫测的神灵对话。我真怕一段话题的展开,就会有陌生的灵魂来到我身边,附在我身体里面,让我重上十公斤。我暗暗告诉自己,我绝也不能成为胖子。
零下五度,或者十五度。
为什么?
有时候,人的感情需要在那个温度下才能保鲜。
那为什么是“有时候”?
因为人活着需要理性,也需要激情。激情是高温的。时间会让你渐渐觉得寒冷。
多年后,回忆过往,我常常被记忆拉回到了这样的场景:天空中漂浮着一架灰色的飞机。两个倦怠而美丽的少年。一场真实性没有佐证的谈话。
这像是古希腊学园里两个早慧的哲学少年的谈话,其中一个他的名字注定叫“柏拉图”,而另一个若干年后人们会把他称为“亚里士多德”。
暗地偷笑。侧过头去看他,他坚硬而苍白的脸上浮动着淡淡的笑容。
过了一会,他把脸朝向飞机银色的大翅膀。我们不再说话。整个机舱里忽然变得沉寂,时间和空间忽然被冻结,人们闭着眼睛安然地睡觉,或者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报纸,但我听见了气流晃动报纸哗哗哗的声音,有点像峡谷里不安的水流。
秋天。飞机像一只寒冷的鸟,飞在灰色云层的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