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枚说她毕业以后想当空姐,整天飞来飞去,用不同语言和一样的微笑迎来送往,要飞国际航班,利用休息时间在免税商店给我买万宝路,我喜欢万宝路,也想找个空姐老婆,所以大力支持。项枚希望下班的时候远远看见家里温暖的灯火,知道那灯光下面有我,我一定是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听见门铃响起,撵灭手里的烟,打开门用满是万宝路味的嘴亲她,然后接过行李,还帮她把外套挂在衣服架子上,我要给她做好吃的,可她却执意亲自下厨,用在墨西哥学会的烹饪方法给我做她刚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火腿,我的任务是点上几支蜡烛,挑首优美的曲子,然后坐在桌前等她一起晚餐。项枚在电话里说着这些的时候,我也充满了神往,很久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骨子里那么巴望小资生活。那个时候还没有小资这个词,当时我脑子里管这种生活叫 “滋润”,项枚称之为“幸福”。
项枚说她离不开北京,要一直在北京生活,这点很合我的意,我说适当的时候也可以出去转转,以后出趟国就跟现在买个菜似的,没必要在国外生活,没事出去溜达溜达,全世界都是中国后花园。项枚想去北欧,冰岛、丹麦、芬兰、瑞典什么的。我说我要去美国,我要去纽约,我就是第二个王启明,我要寻找事业的阳春,项枚说你是想找个阿春吧,我说有福同享,到时候给你整一大卫。项枚说不能让你去这种资本主义繁荣富强的地方,本来就意志不坚定,到时候看见金发碧眼就不知道闭眼,看得能把眼珠子弩掉地上。我说那不能够,我这眼多刁阿,但分不像你这么标替佛儿的我还真看不上,到了国外咱也得端着点,盛气凌着外国人,跟那帮洋妞保持一臂间隔距离,省得动不动就爱上我,项枚说你该随和的时候也随和点,就当微服私访了,尽量跟外国老百姓打成一片,免得人家觉得咱们种族歧视,我说别说打成一片了,打作一团都没问题,总之外国女的我是不准备要了,不打粉底的时候老觉得她们脸上起鸡皮疙瘩呢,底线,也得是华侨,还必须三代以内的,项枚已经乐得说不出话了。
项枚问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说我不知道,可能变成一个玩摇滚的,每天长发披肩不修边幅哑着嗓子随着吐痰,或者变成一个老流氓,光着膀子去王府饭店吃鲍鱼,穿拖鞋逛燕莎还随地吐痰,项枚说你真恶心阿怎么变成什么人都随地吐痰阿,我说着恶心什么啊你想想,我嘴里有口痰,是吐出去恶心还是你咽肚子里恶心,项枚说英铭你真恶心。
项枚问我,你就没想过变成一个科学家或者先进工作者么,我说想过,真没那勇气,当科学家的下多少决心阿,成天锅碗瓢盆摆一桌子,试验试验这个,试验试验那个,填填这个空白填填那个空白,每天闷在屋子里不见太阳,最后去人民大会堂领个奖状,没准一辈子都找不着媳妇,再说了,我也没丑到非要跟科学过一辈子的地步阿,你想想,科学总共就那么点东西,原子弹和水稻都被别人研究了,剩下的也没什么了,就那么点空白,万一哪天我一粗心都给填上了,不就失业了么。先进工作者也没意思,刀耕火种挥汗如雨脸膛紫红一手老茧,全国十多亿人呢都工作,哪那么好我就成先进了,再有劲也拼不过那几亿农民阿,哪个村不出几个青年偷鸡手什么的。
项枚说那你当个作家吧怎么样,我想了想说这个工作还不错,坐累了还能躺着。
项枚总说,不管我混成什么样她都愿意和我在一起,因为我就是全部她想要的,可话里话外还是希望我扬名立腕,我知道这是为我好,可以我当时没心没肺的境界,顶多奢望自己能 “混得不错”。
九十五
项枚的幻想和我的幻想,有时候不太一样,有时候惊人相似。
从跟上说,我们都想“好”,俩人好,生活好,未来好。
在我们聊天的时候,那些幻想变成一幅幅画面在我眼前呈现出来,投射在心里。
那时候,我们都喜欢幻想,我们在一起手拉着手幻想,肩并着肩幻想,一起抬头仰望着天空幻想。
那时候,幻想几乎是我们拥有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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