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民也慌了神,赶紧弯腰捡起第一张的十块钱,想还给人家,但递钱的人越来越多,孙国民控制不了局面了,各种面额的钱在地上堆了很多。
孙国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孙国民想告诉围观的人自己和孩子们不是要饭的,可是嘴笨,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事情又来得突然,让孙国民一时乱了分寸。
围观者当中有买了房子的业主,带着孩子来看房。那些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的孩子和孙国民的五个孩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关键是唢呐,是唢呐,而且是孩子吹奏的唢呐,传出的那种大家从未听过的淳朴的音乐声震撼了大家的内心,让大家忽然间从音乐中感受到一种差距、倾诉以及坚强。
孙国民的四个孩子吹唢呐的神态令围观者内心的一种东西苏醒了。这种用语言难以表达出的东西所促成的举动,就是迫切地从兜里掏出钱来,帮助他们。
当天晚上,孙国民回到家,一清点,竟然收到了四百多块钱。
苏桂芬和孙国民一夜没有睡觉,仰天望着窗外。
天亮的时候,苏桂芬说:“国民子,我们这算是在上海讨钱吗?”
经过一夜认真思考的孙国民告诉苏桂芬:“这不算,讨钱是让别人可怜自己,孩子们吹唢呐是别人喜欢听,喜欢听他就会给钱,咱们也没有找他要。就好比看电影你要买门票,你能说放电影的和演电影的是讨钱的吗?”
苏桂芬豁然开朗。
一早,孙国民去了上海第一百货商店,在那里买了四把唢呐。
孙国民在把唢呐给孩子们之前,经过了仔细的斟酌,他先给孩子们起了名字,二柱叫孙和柱,陈老板的两个女儿一个叫孙和美、一个叫孙和丽,原来孩子没有大名,因为是超生的,用的是小名,一个叫美美,一个叫丽丽,最小的那个起名叫孙和芳,取的是芬芳的意思。
孙国民耐心地教了孩子几天唢呐,本来没有认真地教,只是想让孩子找到个好玩的,能够磨性子,能够不到处乱跑,但靠这个谋生,就需要系统地学几个传统的曲目。
孩子们很快就学得差不多了。孙国民决定在让孩子出去吹唢呐赚钱之前,有一个绝对必要的训练。
一个早上,二柱、美美、丽丽起来了,不像往常那样是被苏桂芬或者孙国民叫起来的,而是自己醒来的,他们拿着自己的唢呐到院子里,发现孙国民、苏桂芬抱着最小的妹妹带着栩栩面色严峻地站在院子里。地上还放着几件行李。
孙国民说:“二柱、美美、丽丽,我们要走了,回老家了,你们自己想法找你们自己的爸爸妈妈去吧。”
三个孩子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美美、丽丽扯起嗓子就哭开了,扑过去拉住孙国民、苏桂芬的手,死也不放开。孙国民使劲地把两个孩子的手掰开,孩子们倒在地上。苏桂芬上前要扶,被孙国民一把拉住,苏桂芬没办法,只能忍着在一边抹眼泪。
二柱也哭开了,边哭边喊:“爸、妈,我们以后听话,再也不乱跑了,再也不让你着急了,好好学着吹喇叭。”
孙国民冷冷地说:“你们又不是我们亲生的,我们干什么养你们呢?”
美美、丽丽哭着说:“爸爸妈妈,你们不要不要我们啊,我们以后少吃饭,听你们的话,好好吹喇叭,你们不要不要我们啊……”
栩栩也哭开了,说:“爸啊,妈啊,别丢下弟弟和妹妹吧。别丢下吧,求你们了……”
苏桂芬哭得都上不来气了,但就是不敢上前扶孩子们。
二柱、美美、丽丽顿时哭成一团,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糊得到处都是。
孙国民弯下腰来,对二柱和美美、丽丽说:“你们真的听话?”
美美、丽丽一起点头,哭喊着:“真的听话!”
孙国民说:“我们是你们亲生的爸爸妈妈吗?”
孩子们一起哭喊:“是亲生的爸爸妈妈。”
孙国民揽过二柱、美美、丽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就是我们亲生的,不是亲生的能养你们吗,能吃这么多苦带你们吗?外边乱,有坏人,如果别人不晓得,搞错了,以为你们不是我们亲生的,就会把你们抓走,从此你们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到时候,爸爸妈妈也没有办法救你们了。你们晓得了吧。”
孩子们哭道:“晓得了——”
孙国民问二柱说:“你姓什么?”
二柱哽咽着说:“姓孙。”
孙国民问:“你叫什么?”
二柱说:“叫孙和柱。”
孙国民问:“你爸叫什么?”
二柱说:“孙国民。”
孙国民问:“你妈叫什么?”
二柱说:“苏桂芬。”
孙国民问:“你老家是哪里的?”
二柱说:“安徽的孙佃铺,挨着淮河。”
孙国民放心地点了点头,苏桂芬一把搂过二柱,哭成一团。
孙国民把上面的话同样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了一遍美美和丽丽。说不准的,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几天以后,上海街头就出现了一家七口,一个大人领着四个小孩儿吹唢呐。无一例外地,先是行人驻足,然后围观,然后就有人给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