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孙国民夫妇不放心,在清晨时悄悄地回到了水泥管子处,看见了被毒打的阿东,整个头是肿的,鼻子眼睛都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满头满脸的血,人蜷缩在枕木之间。吓得苏桂芬立刻哭个不停。
孙国民找来水给阿东洗干净,阿东竟然还能笑出来,没有了脸型的笑容,让孙国民心里更加难受。
阿东说:“我没事。”
孙国民、苏桂芬还有栩栩一起哭得一塌糊涂。
孙国民问:“阿东啊,都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吃了这么大的亏。这个人情怎么还得上啊。”
阿东说:“孙大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真的。”
孙国民说:“可是我帮不上你啊,我一个捡破烂儿的。”
阿东说:“我没事,你送我去医院睡几天就行。”
说着阿东指了指自己的鞋子,孙国民帮阿东把鞋子脱下来,在皮鞋侧帮的缝隙里拽出好几卷卷到极限的纸币。
阿东说:“送我去医院,然后帮我买几件干净衣服,你们就别管了。”
孙国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阿东说:“没想好,也许继续在广州混,也许回老家。”
孙国民抹着眼泪说:“回家吧,回家卖电影票多好啊。”
阿东又笑了,说:“我想想吧。”
孙国民夫妇将阿东送到一家医院,安排好了,检查了一下,没有什么大毛病,都是皮外伤。
第二天,阿东和孙国民分手了,带着苏桂芬和栩栩离开广州。沿着公路,他决定步行去那些赫赫有名的被写进书里的可以打工的城市。
南方的日头毒起来绝对不是一般的毒,孙国民和苏桂芬各顶着一片芭蕉叶子抱着孩子行走在公路上,孙国民携带的食品是一些馒头和水,泡软了就可以喂孩子,可以坚持几天,但孙国民和苏桂芬就不够了,只能吃路边农田里的莴笋。
第二天,孙国民明显地觉得走不动路,男人爆发力强,但耐力却显然不如女人。
第五天,栩栩吃的馒头也没有了,只能吃莴笋。
苏桂芬想,栩栩最多可以吃三天莴笋,绝对不能像大人这样连着吃莴笋。从栩栩吃莴笋的那一天开始算起,到了第三天,孙国民依然没有表态。
但是,孙国民和苏桂芬讲了一个“长征”的故事,那个故事讲的是有很多战士为了自己的信念,翻雪山,过草地,吃草根和皮带皮鞋。苏桂芬非常喜欢听孙国民跟自己讲这些开眼界的事情,但是,为了不让栩栩这样吃莴笋,苏桂芬一边扳着栩栩的脚丫子一边悄悄地第一次打定了一个自己的主意。
第二天的早上,苏桂芬站在路边的一个工棚前,不走了,里面有几个小木匠在干活,十六七岁的样子。苏桂芬抱着孩子站在工棚的门口,一言不发。
几个小木匠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苏桂芬,苏桂芬轻轻地点了点头。几个小木匠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师傅不在,我们不敢做主。再说我们也没有钱。”
苏桂芬看见工棚里的一个碗橱,那里放着碗和碟子还有锅什么的,对食物已经极度敏锐的苏桂芬立刻看到一只碗里有米饭。
苏桂芬没说话,就盯着那碗米饭,又点了点头。
一个小木匠看了看碗橱说:“师傅不在,我们可不敢。”
苏桂芬坚定地看了看碗橱,又坚定地看了看小木匠。那个小木匠看了看苏桂芬怀里的栩栩,放下手里的刨子,走到碗橱边,端出一碗剩米饭。
苏桂芬从随身的行李里掏出一个搪瓷碗,接下了那碗米饭。
小木匠说:“快走,快走,师傅要是看见了,我们就有麻烦了。”
苏桂芬身手敏捷地端着碗快速地离开工棚,和孙国民一起大步前行,直到回头已经看不到那间工棚了,才停下脚步。
米饭先喂给栩栩,直到栩栩摇头不吃了,苏桂芬和孙国民才吃下那些米饭,每一粒都吃尽了,这才抬头,本来想留一点的,但南方天热,米饭放不住,只能吃光。
苏桂芬第一次一脸伤心。
孙国民知道她想什么,说:“给孩子要饭,不算要饭。又不是给自己要。”
苏桂芬说:“那你和我也吃了呀?”
孙国民说:“我们吃饱了,好赶路,也是为孩子,这不算要饭。”
苏桂芬掉下两滴眼泪,说:“本来嫁给你,就为了能不要饭,现在……”
孙国民坚定说:“这不算要饭,让孩子吃饱,好好长大,就不算要饭。而且,我们只要往前走,就能找到工厂,找到工作。有了工资,我们的日子就好了。”
苏桂芬听到这里,心里顿时坦然起来,抹了抹眼泪,也和孙国民一样坚定起来,说:“国民子,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能过上好日子。嫁给你之前,我就听说你是个勤快人,是个好人。嫁给你之后,我更看出来你是个勤快人,是个好人。”
孙国民搀扶着苏桂芬继续往前走。
一碗米饭在孙国民和苏桂芬的胃里迅速地消化。在公路边的一个修理汽车兼停车住宿的地方,苏桂芬停下脚步,抱着孩子走向路边,站在店铺门口。只站了片刻,店铺里的老板娘端出来一大碗米饭,还有菜,还有汤,还捏了捏栩栩可爱的脸蛋。
孙国民和苏桂芬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这好心的老板娘给的饭菜。忽然老板来了,先用方言和老板娘说了几句,然后两人争吵起来,越吵越气愤,老板忽然放弃争吵,冲到孙国民和苏桂芬吃饭的地方,端起饭碗、菜和汤,倒在地上。一条草狗摇着尾巴跑过来,舔了几口地下的饭菜,摇着尾巴又走了。
愤怒的老板用夹生的普通话对孙国民说:“我最看不起你这样的人,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干活?年纪轻轻,好吃懒做!我要是你,就去捡垃圾,也不要饭……想要吃饱饭,就去干活!”
苏桂芬看着地上的饭菜,懊恼不已,心想怎么刚才不吃得再快一点。
老板娘也跑过来,和老板争吵起来,用的是方言,孙国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大致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孙国民站起来,背好行李顺着公路往前走。苏桂芬跟在孙国民的后面,知道自己酿了大错,跟在孙国民的后面一言不发。
走了整整一天,
苏桂芬才说出第一句话,她说:“国民子,是我不好。我不该……”
孙国民咬着牙,没说话。
临天黑前,孙国民说:“你放心,我孙国民要是不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就不是人养的。”苏桂芬哭得伤心至极,她实在后悔不应该在那家店铺门前要饭,以至于让孙国民发出这样的毒誓来。
苏桂芬的哭泣中还有感动,她觉得孙国民实在是太好了,一个女人一生里能有这样一个男人为自己发这样的誓言,就足够了。
苏桂芬想把自己的感受告诉孙国民,想告诉孙国民,就是这样一辈子要饭,也觉得很好,要饭也没什么,从古到今,哪一代没有要饭的呢?有了难关不就是靠要饭过来的吗?凭什么自己嫁到要饭村就不能要饭呢?怎么会因为要饭而小看自己的男人呢?苏桂芬有这样的想法,但不知道怎么说。
那天晚上在路边睡觉的时候,苏桂芬一手给栩栩扳脚丫子,一手用一本旧杂志给孙国民驱赶蚊子。
苏桂芬觉得只有这样做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才能让丈夫知道自己知道错了,自己后悔了,才能明白地告诉丈夫自己崇拜他、尊敬他。
此时的孙国民如果想的也是这些的话,那他就不是孙国民了。他想的是如何快速抵达那些有着无数工厂的城市,找到工作,而不是用脚一步步地丈量广东省的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