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广州。
孙国民兴奋不已,广州毕竟是大城市,可以捡的废品明显要比其他的那些城市要多。他计划先休息一晚,第二天去郊区找到废品收购的地方,了解到行情。然后再寻找捡废品或者收废品的区域,然后再找到住处。
天下起了小雨,孙国民选择了在广州站外的立交桥下度过他和苏桂芬以及栩栩在广州的第一个夜晚。这里躺满了人,大多数都是等火车的,人群中游荡着票贩子、假币贩子以及其他种种贩子。
孙国民选了一个角落,用随身带的被子和褥子铺设了一个小窝,然后捡了几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用来解渴。把苏桂芬和孩子在立交桥下安顿好了以后,孙国民步行了好几里地,买了几个馒头。
等他拿着馒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立交桥下有好几个人在逗栩栩玩,都觉得这个小孩子非常可爱。其中有一个衣着干净,携带着漂亮的旅行包还有一个密码箱的中年人在逗栩栩玩时还给栩栩一个棒棒糖。
孙国民夫妇把馒头掰碎了,放在随身带的一个搪瓷碗里,倒上矿泉水,用勺捣烂糊了,喂饱了孩子,再把剩下的馒头吃掉。然后休息睡觉。
睡到凌晨的时候,忽然有一个旅客跳起来大叫。
“我的包呢!”
大家纷纷起来,检查自己的东西。至少有四五个人丢了东西懊恼不已,一检查人头,那个自称是采购员的中年人不见了。正在大家忙乱成一团的时候,孙国民忽然想起来是不是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越想心里越害怕,禁不住将目光投向自己藏钱的被褥。
紧张地打开了被子,孙国民手往里面一摸,顿时如同雷击,原来那个用纸包着外边还用一层塑料裹着的一千五百块钱不见了,没了。
孙国民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苏桂芬一看,想,坏了,一定是出大事了。
孙国民像是被凉水浇透了一般,坐在地上半天没有知觉。随后稀里糊涂地跟着那些被盗的失主一起去了站前派出所报案。
从派出所出来,孙国民站在广场上,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慢慢地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此时孙国民的口袋里只有几块钱,那是买馒头时用十块钱找回来的。剩下的这几块钱可以让孩子和苏桂芬吃饱,那么明天呢,后天呢?
这天上午,一家人走到郊区,远远地看见郊外有不少莴笋地,地里的莴笋长得正旺,孙国民顿时心头一亮。自言自语地说:“有办法了。”
孙国民的打算是自己和苏桂芬先吃莴笋,吃几天莴笋,把省下来的钱买成馒头让栩栩吃,就可以多支撑几天再想办法,或者在铁路边捡废品,或者在郊区捡废品。
孙国民带着苏桂芬拔了不少莴笋,把皮仔细地撕开,两口子开始吃莴笋,嚼烂了,喂一点给栩栩,栩栩吃得很开心。
苏桂芬说:“国民子,人家没同意,我们就吃人家地里的莴笋,行吗?”
孙国民说:“当然行。”
苏桂芬说:“那不是偷吗?”
孙国民放下手里的莴笋说:“那怎么能算是偷。我们这是饿了,想出来的办法。而且我们还带着孩子,带孩子吃莴笋,怎么能算是偷?”
苏桂芬不说话了。孙国民看出来,自己的回答没有从本质上说服苏桂芬。
孙国民耐下心来说:“这不叫偷,以前革命打仗的时候,战士也吃地里的庄稼,可是主人没在,没有时间通知主人,所以就把钱放在地里,拿石头压着。”
苏桂芬接上话茬说:“那咱们也没有钱放在人家的地里呀。”
孙国民一瞪眼说:“你懂什么,现在是没钱,以后等我们回家了,在家里也种一片莴笋,谁来拔就随便,不就行了吗?”
这个说法显然令苏桂芬茅塞顿开,不再计较这个问题了,放心地吃起莴笋来。
吃完了莴笋,孙国民带着苏桂芬到郊外的一个小水塘里,把自己好好洗一洗。
洗完了,把衣服晾在地上,三个人躺在草地上,看着蔚蓝的天空和明晃晃的太阳。夫妇俩一边扳栩栩的脚丫子,一边想明天的事情。
孙国民翻了翻身子,发现身下有半本小册子,拿起来一看,撕得只剩下几页了,依稀看得出来是一本杂志,叫《半月谈》。
孙国民信手翻了翻,仅剩的那几页内容打动了他。孙国民看完了,激动地坐起来,从行李里拿出那本中国地图,一对照,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孙国民说:“我们有办法了,我们有办法了!”
苏桂芬说:“什么办法?”
孙国民说:“我们可以打工,打工。”
孙国民读到的《半月谈》上的文章说,惠州、东莞、番禺等地有非常多的工厂,有非常多的工作机会等待着离开土地的农民。
在这之前,孙国民听说过很多人去南方打工的事情,但万万没有想到,歪打正着,自己竟然离这打工的地方如此地近。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孙国民决定先在广州捡一段时间废品,凑够了路费,再出发。
多亏了上次在安徽省城郊外的大垃圾场捡到的那个背小孩的背包,苏桂芬和孙国民轮流背着孩子,一手拿袋子,一手拿钩子,沿着公路开始捡废品。
火车站外围的一片枕木中间有一段大水泥管子,这个水泥管子在野外绝对是个好东西,两头用捡来的草帘子一挡,人可以在里面很安全地度过夜晚。不足的地方就是蚊子太多。
那天孙国民正低头踩刚捡到的一个易拉罐,忽然有人扔过来一个,抬头一看,是阿东,蹲在一个围墙旁边,冲孙国民乐。
阿东喊:“喂,孙大哥,你女儿呢?”
孙国民不知道说什么好,怔在那里。
阿东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孙国民想只要自己不跟他偷东西,保持一定的距离就可以了。想到这里,就不太在意阿东的小偷身份了。
孙国民说:“你不是说你来广州找那个小张吗,找到了吗?”
阿东一副微笑的表情说:“没找到。”
孙国民和阿东靠在铁路边的围墙底下,开始聊天,互相告知了一下彼此的境况。
傍晚,孙国民和苏桂芬一起回到了水泥管子旁,生了点火,做了点吃的。一边扳孩子的脚丫子,一边聊天。
阿东又来了,也坐着和他们聊天,说老家的事情,说他这些年的见闻,他说他还是没有找到“小张”。
阿东看见栩栩的脚丫子,问:“孩子的脚是怎么残疾的?”
孙国民说:“生下来就这样。”
阿东说:“先天性的呀,你俩的命真苦。”
孙国民说:“苦什么啊,慢慢扳就能扳过来。”
阿东说:“扳能扳过来呀,那得到医院做手术。”
苏桂芬说:“都扳过来好多了,以前还严重。”
阿东眨眨眼,觉得不可思议。
天黑下来,几个黑影藏在枕木后面向孙国民这边靠拢。其中一个人对孙国民说:“我们是来跟你们做生意的。”
孙国民说:“做什么生意?”
那人说:“你女儿脚有残疾,年龄又小,何苦天天捡垃圾换钱呢,只要往马路边一蹲,讨钱,广州这个地方,钱有的是,就看你愿不愿意挣,谁跟钱有仇啊。”
孙国民说:“不干,我们出来不是为讨饭的。”
那人看着孙国民夫妇半天,笑了,说:“不是讨饭,是讨钱,现在谁还讨饭呀?”
孙国民说:“不讨,钱也不讨,讨钱就是讨饭。”
那人“扑哧”一下笑了,说:“你说你不是讨饭的,你都这样了,还不是讨饭的。”
孙国民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好在天黑,别人看不出来。
那人接着说:“你在这里捡垃圾,这是我的地盘,我让你捡,你就能捡,不让你捡,你就捡不了。天下这么大,可是哪里都是有规矩的,你这么大的人,应该都懂的。不用我教你吧。”
孙国民说:“我马上就走。”
那人揪起孙国民的领子,说:“我跟你这么多废话,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啊。”
一直坐在一边的阿东过来了,挡在孙国民前面,推了那人一把。那人被推得踉跄地倒退几步。
阿东说:“他们是我朋友,什么事情,你找我。”
那人稳住了脚跟,看了看阿东,看了半天,阿东也斜眼看着他,回过头跟孙国民夫妇说:“你们走吧。”
孙国民和苏桂芬看看那人又看看阿东,抱起孩子进了水泥管子,收拾收拾东西,背起来就走。
那人说:“小兄弟看样子有来头啊。”
阿东摇晃着脑袋,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已经走远了的孙国民感觉不好,不由得脚下生风,飞快地跑起来,他的情绪立刻影响到苏桂芬,也跟着丈夫拔腿飞奔。
阿东那边,那人看了看阿东,阿东从后腰处拔出一把刀。那人一看,往后退了两步,把手指头往嘴里一塞,猛地吹了个口哨。
前后左右,四周立刻过来好几个黑影,噼里啪啦还有更多的脚步声往这边靠拢。
阿东左右一看,知道不好。把刀往地下一扔,对那人拱起手。说:“大哥,大哥,大哥,刚才我都是玩笑,是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