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民带上自己与苏桂芬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一大早来到医院,坐在妇产科门口的长条凳子上看来往的人。
有医生走过来,孙国民想是不是现在开口找这个医生。但想了想,觉得天还早,完全可以再等一会儿再找。于是就接着看。又过来一个中年护士,孙国民想应该可以开口了,不过,等自己几乎都要站起来了,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如果要是人家依然误会了,那该怎么办,苏桂芬还在小招待所里,万一人家将自己送到派出所,那该怎么办。
孙国民想着想着,额头上开始冒冷汗。心想,如果没有了孙国民,苏桂芬是不可能生活下去的。
马上就是中午了,有的医生开始热自己带的饭,有的医生可能是家离得近,就出门骑车回家吃饭去了。
孙国民开始悄悄打量哪个人看起来不会误会自己。
转眼,一下午就过去了。
前面过来一个面目看起来很慈祥的中年护士,正向孙国民这边走,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已经到自己跟前了……孙国民两手放在大腿上,只要一用力就能站起来,可最后一刻,孙国民放弃了,扭头看着护士走了过去。
孙国民难过极了,觉得自己真的是很没有用处,今天怎么会去面对苏桂芬呢。失落至极的孙国民扭过头来,猛然发现长条凳子上有一个小包裹,包裹外面的毛巾下,竟然有一个婴儿的脸。
没错,没错,是一个婴儿的脸,粉红色的,像地里种庄稼后不小心把手割破了,然后结痂,痂刚刚脱落的那个颜色,鲜嫩鲜嫩的,也像新做出的豆腐。这个婴儿正在睡觉,虽然周围很嘈杂,但孙国民还是感觉出了细微的呼吸声。
孙国民轻轻撩开包裹最外边一层的大毛巾,发现里面还放着一袋奶粉,一个奶瓶子,一百块钱。还有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孩子的出生年月以及“请好心人收养”的字样。孙国民抬头看,走廊里依然来来往往地病人和病人家属还有大夫护士,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里多了个弃婴。孙国民隐约想起,自己仔细打量过往的医生和护士的时候,确实有一个人穿得挺严实的坐在自己身边,然后站起来走了。
孙国民忽然意识到,这正是老天给他的活路,他心里一阵狂跳,轻轻地抱起孩子,轻轻地摇晃着,慢慢地走过走廊,出了医院的大门。然后脚下生风,快速却极其稳当地飞奔到了小招待所里。
推开门,苏桂芬看见孙国民手里抱着的孩子,二话没说接过孩子,撩开遮着孩子脸的毛巾,清楚地看见了孩子的脸,苏桂芬开始掉眼泪,然后开始抽泣,然后就是止不住地哭。孩子醒了,使劲地哭。
孙国民高兴地看着哭泣着的苏桂芬,然后扭头看窗户,房子是临时搭的,窗户外边就是墙,越过墙可以看到半尺蓝天。
孙国民看着那半尺蓝天,听着苏桂芬的哭泣声和孩子拉长了音的哭声,觉得心情很舒畅,很爽。
在县医院旁边的私人小招待所里,孙国民夫妇刚看清是个女孩就匆匆赶回孙佃铺。此时的苏桂芬已然对孙国民佩服得五体投地。当孙国民和苏桂芬过淮河,坐上三轮车,远远地看见河边的孙佃铺村时,孙国民又把关于老天和土地还有人以及庄稼的感悟讲了一遍。苏桂芬怀里抱着那个真切的孩子,听得如痴如醉。
回来的当天,孙国民宴请了包括支书、孙建兵在内的村民们。孙国民给女儿起的名字叫孙和栩,是“栩栩如生”的意思,读过初中的孙国民很有文字上的心计,这个名字村里人是不会有第二个人想到的。
酒席散了之后,孙国民回到屋里,苏桂芬正看着孩子,满脸愁容。孙国民仔细一看,这两天光顾高兴了,没注意到孩子的右脚是直的,外翻着。
苏桂芬抹着眼泪说:“孩子可怜啊,要不是可怜,谁会丢掉不要呢……”
孙国民仔细看了看孩子的两只脚,又仔细上下前后左右检查了孩子。苏桂芬说:“别看了,我都看了,就右脚不照。别的没有问题。”
当夜,孙国民和苏桂芬一夜没睡,孩子哭闹,喂奶比较熬人,但孩子的残疾却是两个人睡不着的主要原因。
快天亮时,苏桂芬搂着孩子睡着了,睁开眼睛,她看着丈夫看着窗外的天,两眼放光,就知道孙国民一定想出了办法。
果然,孙国民说:“有办法了。”
苏桂芬说:“啥办法?”
孙国民说:“拿手扳。”
苏桂芬说:“咋扳?”
孙国民说:“你看咱村里的树还有城里人养的盆景,要是从小往哪个方向扳,他就往哪个长,树是这样,人不也一样吗。”
苏桂芬说:“照。”
两人几乎同时坐起来,撩开被子,露出孩子的小脚丫。
轻轻地,两人一点点地扳、搓、揉。孩子睁开眼,拉长了声音,哭了几嗓子,苏桂芬把奶头放在孩子的嘴里,孩子吮吸着,又睡去了。
俩人互相看一眼,笑了。
人真是神奇,从未生育的苏桂芬被孩子吮吸了几次之后,竟然淡淡地流出了一点点乳汁。虽然对养育孩子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足以让孩子吮吸着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