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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译述者跋(16)-(图)
作者 : [奥]希夫/作画 [奥]卡明斯基/著文


  

再说那次会议,我当时正在当地大学工作,主要在理学院教计算机科学,但在文学院也教几个钟点课,耳濡目染地沾上了点儿"文史癖"。我又是"老上海",就欣然报名,诚心诚意准备洗耳恭听。更主要还是感到惊诧莫名:上海人不是只要长腿的都老想往外跑吗?怎么老外们居然还有人往中国,往上海趋之若鹜,唯恐不及地"大逃亡"?因此心中未免有点儿窃窃骄傲。

    听着听着,我就骄傲不起来了,因为立即发现了一个让中国人,特别是令"老上海们"百思不解的问题。

    会上大部分发言者对当年的上海,这块给犹太人提供了避难所的地方,又是怎么描写的呢?居然都是说不用敲门施礼就登堂入室,简直就是如入无人之境,其状好像哥伦布当年"发现"实际上早有居民的"新大陆"一般。历经九死一生才找到了这块栖身之地,但奇怪的是,他们对这块土地的主人当时就不闻不问,而至今还不懂得应有的尊重。毋宁说,他们压根儿就认为,上海这块地方根本没有主人。其例子就是,发言者中,没有一个人说到如何同上海人相处的事,更没有人稍稍留意于当时中国的政治、社会、文化和语言,甚至在发言中很少听到"中国"、"中国人"这样的字眼。当然,更不提当时这个"主人"自己,也正在遭受着比欧洲人更惨烈的野蛮侵略和残酷屠杀!他们倒是颇有当年恺撒之风:来了,看了,住下了;只不过不敢真像恺撒那么说,来了,看了,战胜了(Veni,vidi,vici)。

    总之,对大部分发言者来说,上海大概不过纯粹是个"地理概念"而已。这不禁让我想起,当年奥地利帝国首相梅特涅公爵为瓜分意大利制造舆论,就曾有一句"名言":"意大利不过是个地理概念。"(Italien ist ein geographischer Begriff)可见思想是真不分国界,有时也不认高低贵贱、阶级等级、不同处境。

    莫非,他们的上帝真是把他们接到了一颗名为"上海"的外星球么?

    而正是在西方,在这些人们的家乡,从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运动开始,就已经定谳在案:对事物的愚昧无知可以与罪愆相提并论。例如,比莎翁略早成名的马洛就有这样的说法:吾观宗教直如儿戏,世本无所谓罪愆,乃愚昧无知耳。

    而这个会议的与会者呢,很多人不能不说对于中国既无知,又漠然。当年上海初来乍到,还可原谅;后来生活了十多年,还如此隔膜,就说不过去了;时至今天,还"坚持"这种无知和冷漠,就不可容忍了。在西方,至少是在我所谋生的大学圈子里,对人"漠视"同加以侮辱便被看成没有多大差别。用写《宝岛》而出名的英国小说家斯蒂文森的话来说,冷漠与反感实为紧邻。

    会议将结束时是隆重的"圆桌会议和讨论",主席台上开始坐满了"专家"、"学者"和世界各地犹太人的"代表"。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上海大逃亡",但台上的衮衮诸公,既未"逃亡"过,恐怕不知当时上海、当时中国为何物,却在那里鼓舌而谈。明明有中国大陆派去的、对"大逃亡"和"上海"两者都所知甚多的学者代表,却不主动地请他们发言,台上也吝啬这一席之地。他们那种说话口吻我是熟悉的。当年,拿破仑为了某事写信给他的警察总监萨瓦利,用的也是相类似的腔调:"Pour moi je n,y en attache aucun."(且夫此事,于我焉足道哉?)

    这就未免既有点儿违背人文主义的精神,也有亏常理了!要知道,这毕竟是一个以当时的"东道主"中国和上海为"主题"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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