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画梦录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三部分
译述者跋(15)-(图)
作者 : [奥]希夫/作画 [奥]卡明斯基/著文


  

德国纳粹上台后,立即掀起了对犹太人的大迫害,成千上万犹太人被关进了集中营,等待他们的是灭绝人性的"最后解决"。当然,也有少数漏网者有幸乘船外逃。钱钟书先生的小说《围城》里,一开头就写到,载着方鸿渐和苏文纨的那条法国轮船、以大仲马的著名小说命名的Vicomte de Bragelonne号上,也颇有一些"德国流亡出来的犹太人"。但是,钱先生并没有也无须交代,等着这些犹太人的是什么命运。

    实际情况是形势险恶,块肉余生的一线生机都难保。当时,世界上许多国家的港口都慑于希特勒的淫威,不敢接纳这些早已惶惶、徒有虚名的"上帝的选民"。哪里又有新的栖身之地?茫茫蓝蔚,水天一色,有恨何如!据说,早先天上曾给犹太人的祖先掉下来过"天粮"。这次,奇迹会不会再现?

    奇迹,也果真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出现了,中国的上海,虽然已成了万恶的日寇炮火声里和刺刀丛中的孤岛一片,却本着中国人一贯君子周急、省饭待客的优秀传统,向绝望中的人们张开了欢迎的双臂。而中国人自己,却像美国总统福特喜欢说的"口里咬住子弹"(bite the bullet)!在这块《圣经》中提都没有提过的土地上,大批大批的犹太人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地。据统计,从1933年到1941年,上海先后总共接纳了三万多名来自德国或德占地区的犹太难民。这个数字超过了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南非、新西兰等五个国家接纳的总和。有一部轰动一时的好莱坞电影《辛德勒名单》,说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一个德国商人,名叫辛德勒,他雇用了几千名犹太人到他的军火工厂做工,从而也就"救了"他们的命。在上面这个数字面前,真假"辛德勒"又算得了什么?《海上画梦录》这本书里专门有一章,叫《欧洲难民》。其中也着重说到了这些人、这件事,而且有希夫的许多漫画为证。

    多年之后,世界上好些发怀旧之幽情的犹太人,或是他们的家属子孙,一起聚集奥地利的音乐之都萨尔茨堡,回忆当年九死一生向上海大逃亡,并被接纳,终于活下来的难忘历史。

    泱泱中国,实在地大物博,经历了多少战火兵燹、天灾人祸的磨难,仍旧屹然挺立;皇皇华夏,毕竟胸襟博大,曾经多少次把自己的思想,甚至是血肉来喂养别的民族,却不管无论是在自己的史册里,还是在受惠民族的心灵里,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泱泱大国民,正像弘一法师所说的,"民是亚洲大国民,呜呼,大国民",对这些"施舍"是向来不计较的。这些事儿倒往往要"小国民"中的好事者来为"大国民""重新发现",如果不是倒过来欺负或者漠视这个"大国民"的话。主题是"上海大逃亡"的惊险电影将来一定会有,而且,可能比好莱坞名导演斯皮尔伯格的《辛德勒名单》更卖座也说不定。有一点我们在这里寄予厚望:制片人、导演、主要演员等都应该是中国人!

    英国的李约瑟教授写下了卷帙浩繁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功德无量。我们这些搞科学技术的,望着这套书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愧,"眼前有景道不得"。外国更有热心者,如美国的坦普尔先生,生怕现代信息社会,特别是中国目前的商业化社会中大家没有时间读点书,于是像英国的兰姆姊弟改写莎翁作品一样,也把李翁这套书写了个"简写本"。这书名也真让我们中国人脸上飞金,曰《中国:发明与发现的国度》。从这简写本里,我辈中国人这才醍醐灌顶、春梦初醒。原来据说",现代世界,赖以建立的种种基本发明与发现,可能有一半以上来源于中国"。我们的祖先创造了奇迹,但在有时又有浑浑噩噩的时候,以及我们后来自己没有创造奇迹,却有时在继承着浑浑噩噩的时候,人家却用了我们的发现和发明,没有考虑一丁点儿"知识产权",早把"现代世界"建立起来了!

    我们泱泱大国,也自有与之相应的一套泱泱大度之风。也许我们中华民族是太古老了吧。老人有经验,别人能从他的经验中受益,他本应该高兴。日本谚语说:"积年的经验比万年龟甲还要宝贵。"(龟の甲ょり年の功)随便一翻手头那本内山完造写的《上海漫话》(昭和十九年即1945年上海版),里面第236页就有这句话。可见日本人是"崇拜乌龟"的民族,不提。可是,再想一想,又总觉得"日本货色"往往是靠不住的。英国的约翰逊博士不是明明说得更好:"年轻人比老年人更有德行,因为他们各方面在情感上都更加慷慨大方。"此公以编词典出名,博览群书,阅尽千古,老于世故,话不会错。这么看来,中国人正是非常年轻的民族,因为他乐于施舍,并不怕自己的财富会有一天给送完大吉。这不正是我们这个民族大有自信的表现么?而有些人从前劣迹昭彰,令人发指,现在又什么事都要喋喋不休,正如我们的那位"一衣带水"的邻居。从前那档子事,有位首相曾经称之为"麻烦",真太富有日本式的"幽默"了。要说这位邻居,到底给我们带来了多少"麻烦",这本《海上画梦录》的文字和图画里倒是提到不少,而且是充满了难能可贵的同仇敌忾之情!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