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蒋梦麟先生的这段话，再回过来看看希夫的画，难道不会觉得：画正是话的皮，而话却是画的骨么？如果谁硬要用"一句禅"的话，那么，长于上海、学于上海、一举成名于上海、黯然销魂于上海的张爱玲那句话--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倒是差可比拟的。
希夫的画就是当时上海的风情画、浮世绘，凡是那时流行的风俗习惯、世态人情、穿着打扮、千奇百怪和某些重大事件，他都有艺术上的反映和表现。所以，今天不同年龄层次的人们，从希夫的画里都能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感情上的、知识上的、审美上的，当然也许还包括功利上的……
谁要看那时上海各个层次、各种年龄妇女的穿着打扮么？请看希夫。说不定今天的时装大师还可以从中触发一点想像，设计出价格更叫人咋舌的Mode和Fashion来。谁要看当时上海的市面风景、花花世界么？请看希夫。说不定今天的影视大师们（包括编剧、导演和"影视两栖类明星"）还可以从而获取一缕灵感，拍摄出更多的"上海题材"（但是最好把功课做得更说得过去一点）来。谁要看当时上海的豆浆摊子、馄饨担子、剃头挑子么？请看希夫。说不定今天的企业家们还可以从中攫取一点儿什么启发，开创新的生财之道，把生意做得再"活络"一点。谁要知道当时上海的种种怪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诸如"大出丧"的队伍、崇洋媚外的风气、颐指气使的美国大兵、"黄毛丫头十八变"成为舞女、神女们怎么"竭诚"招徕"顾客"、电车上的众生相，直到上海滩外国人种种可憎的"番厮"（face，即面孔）么？统统请看希夫。说不定今天的青年们还可以从中学到一堆五花八门、但到用时就不愁顺手拈来的知识。谁要是仅仅听见过一些奇闻丑类的"尊姓大名"，例如"瘪三"、"鸦片老枪"、"长三堂子"、"东方不夜城"、"野鸡拉客"、"巡捕"、"包打听"、"红头阿三"、"五子登科"、"吉普车女郎"、"三轮车小姐"、"交际花"、"吃外国火腿"等，甚至一些盛行一时的"洋泾浜英文"，而要想一睹其当年的真实"风采"么？统统请看希夫。在他的漫画里都能找到穷形尽相、光怪陆离的原型。最后压台的话，谁要看抗日战争时期中国人民颠沛流离、妻离子散的情景么？请看希夫。说不定今天研究"日本为什么敢不认账"这个题目的可敬的作者们，还可以从中吸取更多的"形象性材料"，写得让那些昨天和今天的"日本鬼子"无处遁形。至于原书德文作者所写的文字部分，从一个外国人看中国和中国人的角度，也透露了好些既趣味盎然，又鲜为人知的信息，这也不在话下。
有一件事倒是真令人感慨系之。当时上海社会生活底层的几乎每一个细胞，希夫的画笔尖子都触及了。其中有一部分就描绘了上海当时的"夜生活"。看他的那些画儿，最好是一边听一首周璇的歌儿，那种"神女生涯原是梦"、"破鬟倭堕凌朝寒"的"境界"，就会像王静安所说的"全出矣"：
夜上海，夜上海，
你是个不夜城，
华灯起，乐声响，
歌舞升平。
就在希夫的这些画里，我们可以看到那些本来已经绝迹了的现象。根据恐龙蛋化石当中残留的DNA残片来复制恐龙，这还刚刚是"电影科学家"之梦。而今天，希夫笔下的旧东西，有一些早在某些地方已经给"克隆"出来了，而且于今为烈。抚今追昔，真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