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画梦录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第三部分
译述者跋(9)-(图)
作者 : [奥]希夫/作画 [奥]卡明斯基/著文


  

希夫出生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的一个肖像画家家庭,年轻时起就立志也要做个画家。画人,形形色色的人,画他们的外貌,通过外貌来诠释他们的内心,这成了希夫终生追求的美术之梦。为了寻梦,1930年从维也纳"造型美术学院"(Akademie der bildenden K焠ste)毕业不久,刚二十出头的希夫就来到了中国--一个在他心目中非常向往,也无比神秘的国度,并在中国度过了他的青年和中年时代。他一到上海就挥起画笔,一下子翘动了整个上海外国人的艺术圈子。上海的报纸出现了一幅别人所作的希夫本人的漫画像,出神入化,呼之欲出。下面的标题是:维也纳来的成功的年轻艺术家--希夫!

    那么,希夫看到的旧上海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所看到的,他都通过画笔表现出来了。他的画是一把双刃剑,一面光芒四射,闪耀着的是花容月貌,另一面冷光荧荧,显露着的是恶相狰狞。这把剑直刺向旧上海的胸膛,不是将她刺死,而是把她"激活"(activate),旧上海在他的画笔下活起来了。他的画也为他自己的一番话作了注脚。一次,希夫在一个小圈子里发表了对上海的印象和感受:

    

    谁要把上海的面貌画下来,谁就得把两种水火不相容的色彩都准备好,在画布上画上这一片色彩,马上就得补上那片互补色。因为,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的生活,是由最尖锐最分庭抗礼的双方拼凑成的:一边是应用着所有现代技术成果的华丽公寓,带着中央空调、室内游泳池,全都只给主人和主人的客人们享用。就在近旁,茅屋棚舍里住的是苦力们;还有停靠在小河边的舢板,人们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也就死在那里,根本就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房屋可以为家。夏天夜里,马路边铺上席子,睡满了人,因为窄屋浅房实在其热难当。就在不远处,却是外国俱乐部,在花园的遮阳棚下,身着低胸晚装的仕女们,和穿着夜礼服的绅士们,在悠闲地喝着带冰块的威士忌酒。

    在这座城市里,住着我们的词汇所无法形容的穷人,也有着我们的语言所难以描绘的财富。一边是饥民哀哀和饿殍狼藉,一边则是珍馐百味、暴殄天物,吃不是吃,被当做艺术来欣赏。一边是原始的野兽般的生活,另一边是毫无顾忌的榨取和掠夺,也达到了野兽般的疯狂。

    

    旧上海就是这么一个双面怪物,整个儿就是罗马神话里的门神雅努斯。要画也几乎无从着笔,除非真能左右开弓、双管齐下。希夫,人是一个冷静而眷注的观察者,笔是一支忠实而高超的丹青笔。他用的是一种略带夸张的写实手法,神、情兼备,肉、骨俱佳。他的漫画为什么能把上海激活?因为他有他的"活法"。杨万里的"诚斋体"是中国古诗当中的"活法",他有所谓"万象毕来"、"生擒活捉"的窍门。"希夫派"是外国漫画当中的"活法",对于上海的人生百态,荣、宁之盛,芥豆之微,希夫也可说是都统统来了个"万象毕来"、"生擒活捉"!

    这当然又得力于他深厚的美术根底,大师般的美术造诣。他既能画漫画和速写,也会油画,还兼擅水彩。他的画线条俏丽洒脱、圆熟灵秀,表现力、渲染力、感染力都很强。严肃中带着讽刺,透着诙谐,夹着冷嘲,有时候希夫甚至是自我调侃。他的画,往往是佻活泼之间又透着深深的同情和落拓,常常使人在几乎绝倒之中见到世风颠倒,于一阵粲然之后忽又感到景象凄然。

    他的画里有时也表现华美热闹、熙熙攘攘、载歌载舞的情景,但总透着一片淡淡的哀思。那是一种"哀民生之多艰"的哀,但是表现得蕴藉超然。也许不大恰当,不妨用文学作品来打比方,他那漫画有着法国的莫泊桑的客观和冷静。他让他的画来说话,让他画上的人物来说话,画家自己则站在一旁。希夫的画不是喜欢长篇大论自我表露的"英国莫泊桑"毛姆,两者却又都专注和钟情于东方题材。他的画当然更不是沉郁顿挫、宏大伟丽的杜甫,但一个是诗史,一个也就可以称为画史。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