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旧日上海何处寻,浦江两岸楼森森。回来看看吧,一照面的感觉便是这两句话。在浦江两岸漫步,我仰观巍峨耸天无数高楼的盛景,远望长桥卧波两条长虹的气势,搜索枯肠,也找不出最恰当、最配得上这种景象之阔大恢弘的词儿。这时,也就不得不向在时空上全都远矣哉的拿破仑求助。据说拿破仑到了埃及,豪兴雄情大发,激励他的兵士们说,四十个世纪正从金字塔的顶端在望着你们。壮矣哉!同一个拿破仑如果到了新上海,何患其无辞乎?至少他也会同样说,无数个新的世纪将从这些高楼大桥的顶端望着你们。建设今天新上海的人们难道不值得骄傲?他们真有资格学着法国喜剧大师莫里哀《屈打成医》里人物那样喊道:"这里本来是另外一个样儿,正是我们改变了这一切!"
那么,旧上海锦绣年华时的风貌呢?好像几乎荡然无存了。我今来兮,也仿佛成了从烂柯山下来的茫然归客了。这只怪这些年新上海实在跑得太快。有一家发行量很大的外国杂志评论说,按照中国现在的发展速度,中国在今后二十五年大步子一跨,就会跨过西方国家经过八十年才做到的。飞速发展的上海,理所当然把过去远远抛在后头了。而恰恰这种时候,一种非常强烈、有汁有液的怀旧情绪倒又升腾起来了。
我们海外归鸿,两眼既摸黑,国情又隔膜,怎不该回眸过去,好好读读那些怀旧的大块华章?或是看看那些以旧上海来标榜的第X代影视?(这里且不去说香港和台湾制作的一些。那些东西,仅仅只有标题上的"上海"两字,还与上海有点儿关系。况且,那是纯娱乐性的商品影视,自有"纯娱乐性"的文章去评介。)看是看了,看得虽不多,但也无端地想起了钱钟书先生的一段至理名言:"当然,不论一个时代,或一个人,过去的形象经常适应现在的情况而被加工改造,历史和回忆录等有许多随时应变而改头换面的好范例。"这还不算,糟糕的是,又不由自主地冒出了法国人恶毒的幽他一默:你焚烧了的,却又来顶礼膜拜。再看看、想想,偏偏我这个已经习惯了逻辑思维的脑袋又会作怪,老往罗斯金的那个断语去想,虽然拗口绕嘴却也因此非常合乎时宜,叫"感情佯谬",或者说感情误置。
对世上许多已经消失了的风景线和人物,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才说得是真正精彩:"Natura il fece, e poi roppe la stampa."--自然铸造了它,不过随后就把模子给毁了。看有些怀旧文章、怀旧影视(当然不是全部),有点儿像硬要复制早已"模子给毁了"的出土文物。周彝汉鼎,经过高人一复制,可以乱真。但是仔细看一看,那气韵、骨法和形彩,却又让人觉得原不是一个"模子"。我儿时看到的上海,也并不像是这些文章和影视里所表现的那样。再说上面提到的年轻人,他们比我们当年思想要自由得多,看了之后会怎么思考,是不是会感到迷惘,或者给误导了?
那么,旧上海的一切,难道都真是像《浮生六记》里激赏的坡仙诗句"事如春梦了无痕"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