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最令人浮想联翩的,还要数法国作家普鲁斯特。他虽然年纪轻轻,就一下子集"怀旧"之大成于一身,挥笔写了那套七卷本的《追忆逝水年华》。在"遗腹之作"的那最后一卷《韶华复来》里,他故作惊人之语说,真正的天堂恰恰是那失去了的。这又好像是太走极端了,但也不怪。普鲁斯特本来就是专为怀旧而生,在怀旧还没有最后完成,他也就离开了人世。这第七卷的标题实际上代表着、昭示着一个中心思想,那"失去了的时光",他却偏要通过怀旧把它重新寻找回,并且艺术地固定下来。普鲁斯特深受弗洛伊德的影响,而"把怀旧艺术地固定下来"这一点,跟我们这儿要介绍的这本书的主旨,也正不谋而合。
予生也晚,只赶上旧上海的强弩之末,还没懂事就已经斗换星移。小学、中学时倒都是在上海度过,考大学时那个年代大家都以志在四方为念,于是"赶考上京"。不料毕业分配偏又歪打正着,原物(当然虚长了几岁)"奉"回。履历表里要填"掌握多少语言"那一栏,说句老实话,也只敢把"阿拉上海闲话"作为我的"第一语言";因为只有这一门听、说、读、写"四会"俱全。自说自话申请忝列在"老上海"之中去,大概我还不至于给批上"资历不够,暂缓考虑"。
译述者最近十多年是先在美国,后在欧洲"为稻粱谋"。古罗马大诗人奥维德说过:"唯勇者四海为家"(Omne solum forti patria est),现在"四海为家"的中国"勇者"们,比起古罗马时简直是多得不可胜数了。且说人虽已到了"四海"之中,但可能是《水浒传》看多了,倒有点儿"兀的那厮,却又作怪",不大敢假"四海为家"之名去"改换门庭",去跟别人的祖宗瞎起哄、乱磕头。禁不住经常萦回在脑海的,还是在旧上海生活过的那一段短短日子。要说我的祖国之恋,这一段倒最是一往情深处。既有过成片成团的"客里似家家似寄"的感慨,也曾度过多多少少"忽听春雨忆江南"的夜晚。有谁在国外读过俄国著名喜剧《聪明误》吗?大概会发现,那里很恰当地引用了荷马史诗《奥德修纪》里一句话:"故园炊烟甜"(Идым отчества сладок)。炊烟居然会甜,这是钱钟书先生大发现"通感"(synaesthesia)的巨大威力,又可能不仅如此。有时,甚至在国外的大马路上碰到陌生的"吾邦人士",说着"叽里呱啦"的"阿拉上海闲话",也会腾起一阵莫名其妙的冲动:"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