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什么怀旧是一种如此强烈、纯粹个人、既痛苦伤怀而又令人割舍不断的感情?过去的事物之所以值得怀念,就因为那里留下的不是别的,正是人们的一部分血肉和生命。在旧上海度过的快乐儿时令人怀念,而在旧上海挨过来的痛苦往事就更值得回忆。用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话来说,那些事儿不过是被强行压制在人们的潜意识之中了,也即被"动机性地遗忘"了而已。我们的潜意识之中,实际上时时刻刻都存在着一种"弥补需求"。怀旧,当然是满足这种需求的最好的解救办法之一。对我们男士来说,在种种浓淡深浅、酸甜苦辣各不相同的怀旧之情中,没有成为太太的那位初恋情人,大概要算是"皇冠上的宝石"了。谁不想再会一会那个她?再感受一下那种"乞貌风鬟陪我坐"的情景?可是事与愿违,也事过境迁,双方已经变得"纵使相逢应不识"了。国际贸易上有所谓"不可抗力",这才是"不可抗"中之最。所以,古罗马人同古代中国人一样,就早已悟出此道,冷酷无情地说:"流年似水,吾亦随之。"(Tempora mutantur,et nos mutamur in illis)所不变的,也许就是我们这一点儿来自潜意识的弥补需求,或者说怀旧之念吧。
怀旧之情是中外皆然。人们往往既会吟哦东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也会浅吟低唱英国雪莱的"怀旧"诗,感叹那一份表面上的壮美和实质上的凄清:
春风吹又生世上的辉煌年代,
那金黄的岁月啊去而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