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来玄乎,不管人家怎么说"阿拉上海人"如何如何聪明,恐怕也猜不出老天的性情儿。这些年,有一股怀旧的旋风,就好像埃及神话里的"不死鸟"一样,忽地从自己的灰烬中腾起。流风所惠,首当其冲的自然先摊上商业以及商业化了的文学、电影和电视。跟着上的有美术、收藏、时装等搭得上界的、沾得上边的,或扯也扯不上的。这些全都成了受益人,只除了普通老百姓的"阿拉上海人"之外。"旧上海"这件滞销商品,不久前还在风雨凄凄的冷宫之中,突然就成了凭得好风借力的股票,一下子给炒热了。要形容这种盛况空前,洛阳纸贵恐怕已经不合时宜。那边厢"茄门"(German)话里倒是有一句话,可以拈来就用,叫"像热热乎乎的小面包一样好卖!"
"禁果最甜"。教授、学者辈想必学过韩非子的"赛马经",不为最先,不耻最后,而且深得要领,抓住了根本问题"必也正名乎"。于是,在种种视觉艺术的华丽标签之上,旧上海的头顶上就又给戴上了五光十色的理论花环。有称之为"远东金融中心"的(因此,南京路也一荣俱荣,得到了"东方华尔街"的美称),有誉之为"万国建筑博览会"的,有回忆说上海曾当过一阵子"东方的巴黎"的,也有艳称其为"领导亚洲时尚的摩登大都会"的。这就又像旅游节游行队伍里,花车上长裙飘举的模特儿头饰了。有一家杂志更大署曰:"三十年代旧上海,九十年代新卖点。"不用说开的是什么铺子,但颇兼得新、旧两上海"生意经"的个中三昧。
旧上海三个字,于是由避之唯恐不及的凶符,一下子变成了香烟萦绕的图腾。躬逢胜饯的"阿拉上海人"们,笼罩在一片祥云瑞彩当中,终于有点儿恍然大悟,但又一下子飘飘然如坐云雾了。原来旧上海居然"时空倒错",像电脑那样来了个重新启动,成了一片哥伦布当年"新大陆"似的"未知之乡"(Terra Incognita)了。这里,只要人们稍稍留意,天天都会有发现发明出笼,日日都会有奇闻逸事出土。这里,似乎每一条石库门的门缝里,都原来藏着一段段回肠荡气的小说或逸事;任何一间旧式大楼的厅堂中,全都曾经演出过一幕幕波澜壮阔的活剧;而在不知哪条弄堂里蜗居小屋斑驳的墙边,一不小心,就能让人踩到当年轰轰烈烈的劫灰余烬,或者是寥落多年的历朝金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