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差不多全黑了,厨房里十分阴暗。李四不去开灯,崔英也不去开灯。崔英挽起衣袖,双手伸进盆里,说我自己洗。冷水泡着两双手,两双手在瓷碗上磨来磨去。突然,李四把崔英的双手抓在自己的手里。他感到崔英的手软软的,好像一团棉花。李四说我想跟你结婚。崔英像被针戳似的把手抽回来,背过脸,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跑出去。
崔英跑到工地旁的一棵树下,那里阴森森的没有一点光。她在那里停留片刻,又走出来朝楼上走去。她走到三楼,就爬出阳台坐在脚手架上,双脚不停地摆动。李四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生怕她从上面往下跳。李四坐在楼下,望着崔英那双隐约晃动的脚,想她不从三楼走下来,今夜我就不离开。崔英坐到高处,以为逃脱了李四的追捕,并不知道李四像一只猎狗,憋足了劲在楼下守候。
李四变得有些反常,休息时他远离那些工人,不跟他们说笑,也不跟他们一起抽烟。烟瘾发作了,他便避开众人,躲到大楼的拐角处或者较隐蔽的屋子自个抽起来。大楼已经封顶,现在开始转入装修,几乎每间屋子里都堆满了泥沙、木板和一些零乱的杂物。从他嘴里喷出来的烟雾,在这些杂乱的屋子里飘荡。李四喜欢墙壁粗糙堆满杂物的房间,小时候他就睡在这样的房间里。一旦墙壁抹亮地面铺上瓷砖,就意味着他们要离开这幢他们亲手修建的大楼,意味着他们不再在这幢楼里住宿、抽烟、拉大小便。
有人看见李四躲在厕所里抽烟,就叫了他一声。李四被他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说我就来,我就来。李四从厕所里走出来,叫他的人却不见了。李四分辨不出叫他的声音是谁发出的。直到吃晚饭时,他才知道白天叫他的人是老乡罗庆元。罗庆元说李四躲在厕所里吸烟,我一叫他,他就吓了一跳,好像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像个小偷。李四对着大家嘿嘿一笑,说没干什么,我没干什么。
有人说李四一定买了好烟,有意躲着我们。几个人围住李四,搜索他的衣兜。他们从李四身上掏出半包红塔山来,然后把它当做战利品分发给大家。罗庆元不抽烟,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半包红塔山走。香烟分完了,罗庆元从地上捡起烟盒,拿到鼻子前嗅了嗅,说李四,你发财啦?李四说现在不抽几包好烟,等死了再抽呀?罗庆元说你离死还远得很,怎么抽这么贵的香烟?你还要找对象呢。
李四听到崔英在厨房里叫他。李四走进厨房。大家对着李四的背影起哄,他们都知道崔英叫李四进去是叫他去洗碗。吃完饭的人都把碗丢到李四面前的大盆里,他们说李四,你慢慢洗吧。等人群散尽之后,崔英说你抽那么好的烟,谁敢嫁给你。李四说,我有钱。崔英说你有钱,你有多少钱?我妈说谁要娶我必须给家里三千元彩礼。李四的头像被铁锤砸了似的,忽然低下来,说只要你同意嫁给我,我再想办法。崔英说只要你拿得出钱来,我就嫁给你。
一天晚上,李四邀崔英爬楼。他们从一楼开始往上爬,李四说我们上到最高的那层去,然后你就会看见许多好看的灯光。崔英说我一直帮你们煮饭,这楼我还从未爬上去过。李四说就是,这么高的楼你不上去看看,可惜。崔英紧跟在李四的后面,上到三楼时,李四开始抓住崔英的手,他们手牵手并肩朝楼上走去。到了六楼的拐角处,李四双手搂住崔英,嘴巴在崔英的脸上飞快地啄了一下。李四闻到了一种他梦想的气味,整个身躯仿佛飘离地面,从楼上慢慢地往下飞。到了八楼,李四伸手去摸崔英的乳房。崔英推开他的手,打了一下李四的手掌,说你再乱动,我不跟你上去了。李四说我不敢了,你上到楼顶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崔英说,什么东西?李四说上去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