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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你为什么要骗我(11)
作者 : 东西




  半个小时之后,车子像水一样突然流动,慢慢地散向四面八方。希光兰挺直腰杆,头部前倾,催促司机加快速度。车子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马路上乱串。希光兰发觉司机开快车的动作比丁松的好看。车子愈来愈快,仿佛离开地面变成一架飞机。希光兰喊刹车,车子却刹不住。希光兰听到一阵玻璃的碎响,无数把锋利的刀刺向她的身体。她感到痛,然后是不痛。希光兰在被撞伤的一刹那,左手下意识地伸向方向盘。但是她的手并没有抓住方向盘,而是紧紧地抓住了司机的右手。

  司机易平想把这位受伤的女乘客从车上抱下来,他伸手一抱,才发现她的右脚被扭曲的车门夹住了。他用一根铁棍撬开车门,把她抱到马路上。鲜血沿着他的衣裳、裤管往下滴,他分不清那些血是他的或是她的。走着走着,他发现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脚印在马路上发出刺眼的红色光芒。他朝那些过往的车辆呼喊,但那些车辆都没长眼睛和耳朵,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易平抱着希光兰朝马路中间走去,挂在希光兰脖子上的女式真皮提包像老式座钟的钟摆,随易平步子的移动而晃动。车子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有些车辆仿佛是从他的身上碾过,但他不感觉到疼痛,好像自己是影子。过往的车子对他充耳不闻。他想这些车子都没长良心,它们不愿救一个血淋淋的伤员。只有看到钱,它们才会睁开眼睛。

  易平腾出一只手来摸钱,口袋里空空荡荡。他打开那个吊在女人脖子上的提包,发现里面装满钞票,伸手拉出一沓,钞票在他手上迅速变红。他举着沾满鲜血的钞票朝车辆挥动。一辆的士停到他的脚边,紧急刹车声震耳欲聋。

  易平把希光兰抱上后座。司机说别弄脏了,小心一点。易平被司机提醒,从希光兰身下抽出手来,在座椅上搓来搓去,左手的血擦干之后,他又换右手擦,两只手渐渐变得干净。他似乎还不解恨,说你们司机真没良心,见死不救。这时,他已经忘记自己也是一个司机。司机说如果你是开车的,没有钱你会救吗?大家都是为了生活。司机说着话,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头部一动不动,这种姿态显示出他说话的分量,好像他的话就是真理,不容探讨和商量。易平想如果我遇上别人车祸,会救吗?不知道,我从来没碰上过这类事情。

  在医院急诊室里,护士们剪开希光兰的衣服。易平看见这个女人的身上多处被戳伤,那些伤口像涂满口红的女人嘴巴,好在女人的面部完好无损。易平想她的面部能逃过玻璃,恐怕是车子撞向树干的一刹那她伸手抱住方向盘的缘故。她伸出左手的时候,头部也跟着侧向左边。看见她伤得那么厉害,易平突然产生了逃跑的念头。他刚要转身,却被护士们叫住了。护士说,你待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去交钱。护士把他当做伤者的丈夫、情人、恋人或者亲人,用命令的口吻叫他去交钱。

  易平解下希光兰身上的提包,朝住院收费处走去。他站在收费窗之外,脑子里又闪过一丝逃跑的念头。犹豫了一会,他把提包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一共五千多。他把钱递进窗口,收费的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易平。希光兰以易平的名义住进了医院。易平交完费,发现提包里层装着一张身份证和一张存折,现在他才知道伤者名叫希光兰。他想不到她的存折上会有那么多钱。

  医生告诉易平,希光兰只是外伤,并没有伤筋伤骨,但为了对病人负责,必须做一次全面检查。易平跟在手推车后面,陪希光兰去拍片。希光兰已经清醒,她躺在手推车上,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电灯线、蜘蛛网慢慢地移动,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易平的身上。易平看见她的目光很冷漠,仿佛脱离了她的眼睛,与她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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