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光兰中午吃快餐的时候,遇到了一位阔别了十年的高中同学。那个同学在她的对面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竟然没把他给认出来。他自报家门之后,希光兰才恍然大悟。她记起这个名叫祝兴义的同学当时头发稀黄,在班上是有名的瘦猴。可是十年之后,他竟然变成了一个大胖子,仿佛十年的时间全都堆积到了他的身上。祝兴义说他现在在某个局当局长,晚上一定要请希光兰吃饭、唱歌、跳舞。
希光兰不愿意跟祝兴义跳舞,她认为他太胖,转动起来比较困难。于是他们就走,漫无边际地走着。希光兰发现他们的身后紧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希光兰反身朝那辆轿车走去,轿车从她的身边溜走。希光兰对祝兴义说有人跟踪我。祝兴义说,谁?希光兰说一个男朋友,他每天晚上都打麻将,但他雇了一个司机跟踪我。他表面上把我丢在脑后,其实他一直都在注意我的一举一动。祝兴义扭动他肥胖的头颅,左右前后看了看。希光兰发现了他的惊慌,说你怕了。祝兴义说不怕。但是祝兴义很快便找到了一个借口,匆匆地离开希光兰。希光兰对着跑步离去的祝兴义发出一串怪笑。
第二天早上,丁松睡眼惺忪地走进希光兰的客厅。希光兰说又赌了。丁松说赌了。希光兰古怪地笑了一下。丁松径直走进卧室,不到一分钟,卧室里就传出了鼾声。
在希光兰的印象中,所有的黄昏都是从她的身后开始的。她居住的公寓坐东朝西,楼梯口正对着每一天太阳沉下去的地方。沿着公寓的楼梯拾级而上,她常常听到身后传来阵阵急促的声音,仿佛一群老鼠追赶她的脚步。这种时候她往往回头,看见西边的太阳快要落下了,那些急促的声音正从远远的天边滚来。事故发生的那个黄昏,她从楼下一步一步地朝四楼走去。当时,她站在楼梯的中央回头望了一眼,天空一片杏黄,黄得奇怪黄得不像天空。她莫名其妙地打一声哈欠,继续朝楼上走去。她看见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
兰:
找你不遇,下午七时我在华侨宾馆门前等你,不见不散。
一位男朋友
希光兰想会不会是祝兴义,但她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祝兴义没有这样的胆量。她扬手撕下字条,没有进屋便反身下楼,一边跑一边看表,已经是下午六点三十分了,离那个男朋友约定的时间只差半个小时。
希光兰朝马路上挥手,一辆黄色的士停在她面前。当时她没有注意到这是一辆黄色的士,脑子里塞满了对那个神秘的男朋友的猜想,以及对于时间仓促的焦急。她不停地对司机说快一点,再快一点。催促的时候,她没有正眼看司机,目光穿透车窗遥望正前方,正如她此刻的心情,已经远远地走在身体的前面。碰上堵车的时候,她才侧过头望了一眼司机,发觉这个司机很年轻,嘴上还没有长出胡须。她说,开几年车了?司机说两年。她说,怎么不读书?司机说考不上。她说,挣了不少钱吧?司机说买车的钱还没还完。司机用手在自己粗壮的头发上抓了两把。车子缓缓地向前移动,动了一下,又被前面的车堵住。司机偷偷地看了一眼希光兰,随即缩回目光。他的目光就像蛇信子,在希光兰的脸上轻轻一舔就收了回去。直到出事之前,他再也没扭头看一眼希光兰。他被希光兰的美丽震住了,认为她是他最美丽的乘客。
一辆一辆的车紧挨着,排成长长的一串,把希光兰乘坐的的士夹在中间。这时,希光兰才发现自己乘坐的的士是黄颜色,这种颜色在车阵中十分醒目。她抬起手腕,不停地看表,最后把手表脱下来拿在手上,问司机能不能绕道走,司机摇头。一辆轿车紧紧地贴着他们的车屁股,好像前面这辆车是女的,后面那辆是男的。车子不能后退,希光兰只能干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