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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我一头撞死算了
作者 : 东西


  5

  被卫国拥抱之后,冯尘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墙壁是黑的,窗口也是黑的。她看见一只手,正在黑漆漆的窗口上粉刷。那只手一来一往,把白色的油漆均匀地涂到方框里,刷子所到之处,窗口慢慢地变白。几丝黏稠的油漆从刷子上脱离,滴到窗台上,窗台于是也变白了。只有窗角和刷子还没有完全刷到的地方,还留下一些黑点,于是刷子在上面不厌其烦地刷,刷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把那些黑点全部刷白。天亮了,冯尘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去食堂打早餐。但是她想,这是不是太正常了?我既不能去打早餐,也不应该去上课。冯尘重新躺到床上,一躺就躺到下午。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冯尘是被楼下的一阵喘声惊醒的,那是哮喘病患者发出来的粗糙而又亲切的喘息声,现在它正沿着楼梯逶迤而上,一直逶迤到她的床前。听到喘息声隔着蚊帐喷到自己的脸上,冯尘突然想哭。但是她怎么也哭不起来。冯尘打开蚊帐,看见母亲红歌的眼圈让那些差不多要流出来的泪水泡红了。母亲抹了一把眼眶说,你哭过了?冯尘说哭过了。母亲说我想见他。冯尘说我不想见他。母亲说,你以为我想见他吗?只是我的手掌想见见他。我的手掌一直都在发痒,现在已经按捺不住了。冯尘说,你想对他怎样?母亲说不怎么样,就是想扇他一巴掌。冯尘说我已经扇过他了。母亲说他这么流氓,一巴掌算得了什么?一巴掌算是便宜他了。冯尘说还是算了吧,我还要在学院待下去。母亲说,怎么能算了?我们把你养大容易吗?我跟单位请假容易吗?好不容易进来一趟,怎么能算了?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一头撞死算了。

  冯尘带着母亲来到卫国住宿的单身汉楼前。这时太阳正好偏西,光线照着她们的背部。尽管她们离楼房还有十几米远,但是她们的影子却先期爬上了楼梯。红歌比冯尘肥胖一倍,所以她的影子也比冯尘的影子肥胖一倍。她走一步骂一句,每一声骂都顶得一颗炮仗。冯尘说妈,你能不能小点声?红歌说,我干吗要小点声?又不是我耍流氓。冯尘弯下腰,说妈,我的凉鞋坏了,我走不动了。红歌推了冯尘一把,说那就提着凉鞋走,告诉我他住在哪一间。冯尘指着四楼的一个房间。红歌甩下冯尘,朝着四楼飞奔而去。喘息声消失了,母亲身轻如燕,跑得比卡尔·刘易斯还快。

  楼上很快就传来了拍门声和母亲的叫骂声:你这个流氓,为什么不开门?你怕了是不是?既然害怕,为什么还抱我的女儿?谁抱我的女儿,谁就不得好死。开门,快开门,让我看看你的脸皮有多厚,让我看看你的脸皮有几斤。让我看看你经不经得起我的一个巴掌?

  冯尘冲到四楼,看见母亲还执着地拍打着门板,每一次都把肥大的手掌拍到门板的一个手印上。砰砰砰……门板快要被拍垮了。冯尘的到来,使红歌的胆子更壮。她说你来得正好,现在你跟着我一起骂,我骂一句,你骂一句,一直把这扇门骂开。红歌清清嗓子,骂道:你也有父母,你也有姐妹,如果别人对你的亲人耍流氓,你会怎么想?骂呀,冯尘,你怎么不骂?冯尘犹豫了一下,骂道:你也有父母,你也有姐妹,如果别人对你的亲人耍流氓,你会怎么想?红歌的手臂在空气中一挥,说你的声音比蚊子的声音还小,连我都听不清楚,他怎么会听见?你要骂大声一点,还要愤怒,就像我这样。红歌张开大嘴,提高嗓门:你也有父母——来,再来一次。冯尘张了几次嘴巴都没有骂成。她看见七八个老师围了过来。冯尘说妈,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红歌说,我丢什么人了?丢人的是他。你到底骂不骂?冯尘说不骂。红歌说,你真的不骂?冯尘说不骂。红歌说你跟他是一丘之貉,原来你不恨他。你不骂我骂。红歌扯着嗓门又骂了起来,谁对我的女儿耍流氓,谁就不得好死。冯尘转身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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