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泉一个劲地催我回家,他说他不想旅游了。但是我不愿意那么快回去,我需要把乱麻般的思绪整理整理。大部分时间,我躺在宾馆的床上看天花板,上面有几只蜘蛛我都数清楚了,却还是不想回去。铁泉不时地问我要钱去买零食。他要的次数太多了,我就吼他,说你真不懂事,妈妈都这样了,你还来烦人。铁泉的眼眶一下就潮湿了,最后竟然哭了起来。我把一沓钱摔给他,说你都拿去吧,别来烦我。他抽泣着从里面抽出几张小票,走出房间。我悄悄地跟出去,看见铁泉进了电话亭。原来他是用吃零食的钱,给他的爸爸打电话。铁泉在电话里争辩着,还像大人那样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我冲过去,叭地挂断电话,把他从电话亭里拉出来,双手搁在他的肩膀上,说泉儿,这种事太重了,你还挑不起。
晚上,我木然地躺在床上,电视屏幕闪着雪花点,我也没心思管电视,只是为了让它开着而开着。铁泉从门外走进来,关掉电视机,说妈妈,我已经把回去的时间告诉爸爸了。我说,干吗要告诉他?铁泉说我想试试,看他还爱不爱我们。我说,这还用试吗?他爱的话,就不会做那些对不起妈妈的事。铁泉说如果爸爸到火车站来接我们,就说明他还爱。我说,你认为他会来吗?铁泉点了点头,像是很有把握。我拍拍床铺,说除非他的脸皮比棉胎还厚,要不他绝不会来。
出门后的第十五天傍晚,我和铁泉回到生活的城市。走出火车站,铁泉的目光在万头攒动的人群里飞快地搜寻着,没看见那个我们拔过白头发的脑袋,也没有那张被我用蛋糕涂抹过的脸。铁泉垂头丧气,跟着我往前走。突然,他的脸绽开了。他指着一块巨大的崭新的广告牌叫道:爸爸。我抬头看去,那是一块新立的广告牌,以路塘温泉湛蓝的水池为背景,前景是一个和广告牌一样高大的,从头到脚都套着米黄色毛线织品的男人,一看就知道那是铁流,他把我给他织的全都套在了身上,连眼睛都没露出来,那些毛线像水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他的身旁有一行广告词:拥有你一次我就够了,多出来的全都是你对我的恩赐——路塘温泉。
我的头一下就大了,耳朵像着了火那样灼热。我用双手不停地搓着耳朵,似乎要把铁流说过的话一一搓掉。铁泉昂起头,咧开嘴,说爸爸原来是用广告牌来迎接我们。我说你理解错了,这是出卖。铁泉说我不明白,他不是穿上你给他织的衣服了吗?我说泉儿,你一定要记住,有些话只能说给一个人听,有的衣服只能穿给一个人看,当一个人把最秘密的都亮了出来,那和公园里翻开屁股的猴子就没区别了。铁泉点点头,说妈妈,我好像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