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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严重的失眠症(2)
作者 : 东西




  远处出现了动静,杂乱的脚步声中夹杂着熟悉的脚步,至少有三个以上的人,正朝着这边走来。我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先是看见一盏汽灯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晃动,接着就看见那个提汽灯的人弯着腰,把手里的灯差不多落到了路面。汽灯照着一双锃亮的皮鞋,那是铁流的。他挺着身板迈着方步,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身后还有一个人给他打伞。我举头看了看,路灯们还在原来的地方闪亮,那盏汽灯完全没有必要。我再摸摸脸蛋,上面的确沾上了一层从溅起的雨雾中跌落的小水珠,但那也是因为我把一张冰冷的石凳都坐热了的缘故,对于铁流这样只是从温泉边路过的人,撑一把伞简直就是铺张浪费。

  他们走完院子里的小径,登上那幢楼房。我把望远镜从包里掏出来,放到眼睛上,对着三楼的走廊观望。廊灯把他们照得更加清楚,甚至是雪白。快走到305号房时,那个撑伞的抢先一步,从铁流的手里接过钥匙打开房门。铁流走进去,屋子里的灯光亮起来,陪伴他的人站在门口跟他说了几句,便熄了汽灯往回走。他们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在穿过院子时,我听到他们说,都这么晚了,去哪里帮他找?我想,他们去帮铁流找什么呢?

  迷糊中有一点重量落在肩头,我揉揉眼睛,看见面前站着一位穿制服的姑娘。她在我身上披了一件刚织好的毛衣,上面还散发着崭新的气味。我说,你是这里的服务员吧?她点点头,坐下来,指着那边的一株大树说,我一直躲在那边织毛衣,怕你感冒就给你披上了。我问她,刚才我睡着了吗?她说你睡了大约一个钟头。我朝铁流的那个房间望去,屋子里的灯光已经熄灭。我又问,刚才有人上楼吗?她摇摇头,说没有,自从那两个提灯和撑伞的回去以后,院子里就再也没有人来过。我说,真的没人来过?她摇摇头,拿起石桌上的望远镜摆弄着,说你好像是在看对面的房间。我说我在证明一些事情,我不相信抓不到他。她用手掌捂住突然张开的嘴巴,说你是在这里抓犯人吧。我怕吓着她,就说只是开个玩笑,晚上睡不着,出来坐坐。她说吃安眠药能帮你睡觉,不过不能吃多了,我吃过一瓶,后来被他们送进医院,现在就是通宵合不上眼睛,也不敢吃了。我说肯定是跟男朋友翻脸了。她低下头,沉默一会,忽然抽泣起来。

  她的抽泣让我不好意思,好像是我把她弄哭似的。我四下望望,生怕她惊动了别人。我说如果哭能解决问题,我早就哭了。她可能觉得我说得有一定道理,把抽泣停下,吞吞吐吐地说,他跟别的姑娘跑了。我发出一声苦笑,顿时觉得她比我的亲人还亲。我跟她慢慢地聊,逐步知道她名叫毛金花,来自农村,现在的工作是为温泉宾馆洗床单。她患有严重的失眠症,为了不打扰同宿舍的工人,每天晚上都躲到路灯底下织毛衣,然后再通过她开服装店的远房亲戚把毛衣卖出去,每一件可以挣五十元人民币。

  我们展开来聊,不在乎时间,聊得快要成为好朋友了,才发现天已经麻麻亮。但是铁流的那个房间还紧紧地关着,没有一点动静。守了整夜,竟然没抓到铁流的半点把柄,我失望地站起来,把望远镜砸进包里,说怎么会没动静,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毛金花安慰我说,没关系,说不定明天就有动静了。我挎上包,说哪儿会那么简单。她举起手里的毛衣说,如果你认为还需要好几个晚上的话,那最好是带上毛线,这样我们就能熬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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