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彼得·格赖姆斯》
(Peter Grimes)
遭驱逐的主角
这部歌剧堪称经典之作,因为它以一种现代的、而又很能为听众接受的音乐语言表现了一种时常以新的面貌出现在音乐剧中的基本矛盾:失去家园的人的矛盾——他渴望集体,却又遭到无情的拒绝。
在不少同代人眼里,本杰明·布里顿(Benjamin Britten)不啻是亨利·珀塞尔(Henry Purcell)转世;在美国生活的几年里,布里顿发现了彼得·格赖姆斯(Peter Grimes)这个局外人形象。这个角色之所以如此完美切合他的心意,一方面在于他能借此表达内心对家乡自然景色的怀念和依恋,另一方面,这个角色恰好能够满足当代歌剧的要求:如果剧情围绕一位俄耳甫斯、浮士德和沃采克似的主角展开,那么按照当代歌剧理念,这部作品就可以被认为是维护了传统。序幕开场,格赖姆斯被传唤出庭。市长斯瓦娄(Swallow)宣读誓词,格赖姆斯以更深沉、更悠长的节奏逐句重复,然而市长谄媚的旋律却将彼得·格赖姆斯的要求一一扼杀。在这个英国典型的小城镇上,一个人如果被打上替罪羊的标记,那么作为局外人,他与镇上其他人就再无共通之处。小渔村的世外桃源景色不过是一种假相,在它背后一场残酷的猎捕活动正在进行,而猎物正是同类的人。彼得的死从一开场就已注定。
作品开场,市民们相互致意“早安”,其矫情作态同全剧末尾他们再次假惺惺的互道“晚安”毫无二致。第一场,彼得·格赖姆斯的小船搁浅了,他尖声呼救,叫喊声仿佛一个闯入小镇这个虚伪世界的不速之客。他的存在是向所有人发起的一种挑战——无论他们是敌或友。大家像被牵着绳索的木偶整齐排列在宽阔的平台上,直到艾伦(Ellen)唱起呼唤自由的咏叹调,声音的封锁才被打破。船长巴尔斯特罗德(Balstrode)是除艾伦外惟一关心彼得的人。格赖姆斯梦想有朝一日娶艾伦为妻;在自欺欺人的谎言中,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虽然巴尔斯特罗德劝他离开,彼得却坚持留在大伙中间。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哪天发了财,便自然而然会得到他人的承认。他始终在幻想中生活,期盼着迎娶艾伦的那一天。这里,布里顿安排歌手反复吟唱这个愿望,直到听众终于明白,彼得·格赖姆斯根本不可能接受现实。歌剧结尾处,伴随着雾笛低沉的音调,一场充满矛盾的生命循环结束了;而直到这时,第一场结尾时彼得为寻找“心灵的港湾”而唱起的旋律才再次响起。同一支曲调的跨度竟然如此之大,最显然不过地表明了彼得渴望的故乡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狂风骤雨在小姑(Auntie)的酒馆四周咆哮。敲门声明白无误地告诉观众,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都是陷阱中的猎物。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彼得·格赖姆斯,他仿佛被潮水冲进屋子,满脑子尽是大海女神和捕鱼的丰收。他以单调的音高唱出了对解脱的憧憬,歌声刺透了黑暗与空虚。彼得的不祥预感引起众人的抗议,然而一支脱口而出、耳熟能详的渔歌“出海捕鱼的老琼”立刻压倒了不满。不可调和的世界在相互碰撞,事态的发展愈加失去控制。如果说第二幕开场,艾伦和彼得还只是因为礼拜天祷告起了点争执,而到第三幕开场,在间奏曲的舞蹈旋律中,村民们追求轰动的心理及其谋杀欲望已慢慢显出真面目,其中尤以代表“全民意见”的赛德利夫人(Mrs. Sedly)为主帅。气势汹汹的鼓声宣告了追捕彼得行动的开始。对这部完成于1945年的歌剧而言,慑人的鼓声不啻是一场歼灭战的恐怖回声。只剩下四名妇女,艾伦、小姑以及小姑的两位侄女独自留守,在室内乐的伴奏下揭露着毫无意义的暴力行为;看到她们,观众不禁会想起古希腊罗马戏剧中的哭灵妇女。这一场极富张力,直至第四场末尾,剧情才更紧张起来。正当市民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彼得的小屋扫荡一空时,巴尔斯特罗德穿过悬崖边的小门,向彼得和被推下海的小男孩爬去。钢片琴的非现实音调与中音提琴的抒情独奏,讲述了彼得与小男孩之间无法言说的关系:迫于压力的无奈的爱恨交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