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科夫斯基用音乐告诉观众,这里决非一些或娇生惯养、或纯粹花花公子似的受束缚的人物,他们不是自身幻想的牺牲品,相反,他们是努力争取个人情感的活生生的人。以塔姬娅娜为例,为了求得一丁点的自我,她近乎疯狂地将书本这个毫无生气的世界视作惟一的依靠。其他人物诸如奥涅金(Eugin)也同样如此,虽然玩世不恭的生活态度早已将他变成了木偶。剧中有一些极度冗长、且大多以相同音值为基础、因而听来近乎单音节的主题,作曲家利用这种主题刻画了这位感情世界极其匮乏的主人公。他寂寥孤单,尽力争夺旋律的力量。塔姬娅娜与奥涅金初次相逢,两人极为拘束,同开放而不拘传统的奥尔加和兰斯基(Lenski)形成鲜明对比。然而柴科夫斯基无意塑造一对全然不识愁滋味的情人,表面轻松快活的兰斯基和奥尔加实际只耽于幻想、空虚寂寞。在第一幕的四重唱中,柴科夫斯基先采用一段悠长的号角,然后是节奏单调、几乎让人心跳骤停的弦乐,让人感觉奥涅金、兰斯基、塔姬娅娜和奥尔加四人的声音似乎已被封冻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中。虽然奥涅金的到来让塔姬娅娜以为自己苦苦追求的对象终于出现了,因为在她心目中,奥涅金就是最理想的丈夫形象,她像个行将淹死的人一样将他视作惟一的希望,然而,塔姬娅娜才是这部歌剧真正的主角,而奥涅金正如作曲家亲口所说,不过是“大都市里一头百无聊赖的雄狮”。塔姬娅娜致信奥涅金一场,是整部剧中最长的一段独唱,也是一幕令人兴奋的解放之歌。塔姬娅娜咏叹调以一段高音主题开始,俄罗斯音乐学家鲍里斯·阿沙夫耶夫(Boris Assafjew)称这是“不断增强的感情的序列”。天真幼稚的塔姬娅娜在信中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为了情人,她愿意不顾一切。柴科夫斯基在这里采用了一段十四音节的小抒情曲。第二首咏叙调——塔姬娅娜有多首咏叹调——由一个不断重复的主题组成,每重复一次,第一小节就稍许升高,第二小节又回落下降,就好像某个人才下决心提笔落字,却又发觉根本言不达意,似乎头脑中的思想并不想化成文字。塔姬娅娜一遍又一遍从头写起,这时一段微弱的主题在慢慢发展成熟。它预示着塔姬娅娜终于明白奥涅金是上帝与命运赐予她的爱人。随着咏叹调以及整部歌剧的发展,这段抒情主题扩展为令人心醉神迷的告白。在这幕场景中,柴科夫斯基似乎不是在写作歌剧,而是在创作一部交响乐。塔姬娅娜冲破了自身狭隘的世界。作曲家对这么一位死心塌地爱恋情人的女子赋予了深切同情,这不由让人联想到柴科夫斯基在创作《叶甫根尼·奥涅金》期间,同安东尼娜·米留科娃(Antonina Miljukowa)结下百年好合。这是一位同塔姬娅娜极其相似的女子,但与她的婚姻却几乎让作曲家自杀。尽管夹杂了个人情感,柴科夫斯基在《奥涅金》一剧中并无意探讨过错与罪孽,相反他突出的是那些使人相互依靠的动机。
普希金的原著是一部“韵文小说”,一部探讨了爱情遭到等级观念的扼杀的社会批判研究,柴科夫斯基撷取了其中的风俗画,并加以不妥协的强化,才使得这部歌剧未尝沦为精神剧。第二场,华尔兹、马祖卡、波洛奈兹的节奏仿佛无形的监狱高墙,将塔姬娅娜、奥尔加、奥涅金与兰斯基围困其中。劳燕分飞的情人们身不由己地陷入爱情的阴谋游戏,或是满怀嫉妒、或是深感侮辱。第四场,柴科夫斯基独具匠心地加入了在俄国舞会界享有盛誉的法兰西舞蹈大师特里盖(Triquet)一角,他的一段似乎并无恶意的舞蹈让塔姬娅娜瞬时成为众人耻笑的对象。手摇风琴的洛可可旋律将本已紧张的气氛更推向极致。舞厅成了骇人的蜡像馆。柴科夫斯基的作曲风格与莫扎特时代颇为相似,对于什么样的风格服务于什么样的目的,他都直言不讳地公示于众。谁要是不加入圈子,不以别人的痛苦为乐,就只能等待窒息。
第三幕:16年后,已成为格雷明(Gremin)公爵夫人的塔姬娅娜在舞会上与奥涅金邂逅。漫长的时间跨度经过柴科夫斯基的处理,似乎只是一夜漫长、虚恍的梦,睁眼醒来,却是一个必须作出决定的灿烂清晨。写作过程中,柴科夫斯基曾因为无法用塔姬娅娜与奥涅金的二重唱来结束整部歌剧而深深苦恼。他甚至曾考虑安排让格雷明公爵中途闯入塔姬娅娜与奥涅金的约会,并且醋意大发,令二人不知所措。但最终,柴科夫斯基还是选择了不妥协的结尾。无论是回忆往日,还是企图重修旧情,奥涅金和塔姬娅娜的歌声都无法相容。所谓的二重唱实际根本名不副实。两人各唱各的。歌剧结尾与开场遥相呼应,现实消失在了强大的过去和不确定的未来中。第一幕的爱情主题此时已如此苍白、甚至失去了当初的模样。当信笺咏叹调中的一段主题再度响起,奥涅金终于明白,当初曾愿以身相许的塔姬娅娜如今已遥不可及。这次塔姬娅娜坚持现实:她不愿离开格雷明公爵。一向自以为是的奥涅金此时语气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高高在上,他是真的绝望了。末尾,柴科夫斯基甚至将自己融入了笔下的反面角色。奥涅金是现代的俄耳甫斯,他试图在他人的声音中寻找自己的本性:这注定是徒劳的。

《叶甫根尼·奥涅金》(EUGEN ONEGIN/JEWGENI ONEGIN)
三幕七场抒情剧
俄语
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