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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二章 翠袖与白袍(3)
作者 : 古龙




    翠装少女直到此刻才发觉此间除了自己和这少年之外,还有第三者存在,她奇怪地问自己:“怎的先前我竟没有注意到他?”

    于是,她本已嫣红的面颊,便更加红了起来,因为她已寻得这问题的答案,她知道当自己第一眼看到这少年,和他开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便有一份奇异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不但是她前所未有,而且使她十分惊恐。

    她用了各种方法——伪装的高傲与冷酷,来掩饰这种情感,但是她此刻终于知道,这一切掩饰,都已失败了。

    她烦恼地再望这白袍书生一眼,便又发觉一件奇怪的事。

    她发觉他的面目之上,似乎少了一样东西,他面目的轮廓,虽然是这么清晰而深邃,犹如玉石雕成的石像般俊逸,但因为少了这样东西,而使他看来便有些漠然而森冷的感觉。

    于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便不自觉地在他面目上又盘旋一转,方自恍然忖道:“呀!怎的这人的面目之上,竟然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在方才管宁拔剑出鞘的那一刹,她便立刻闪电般掠上前去。她虽然与管宁站得那么近,但是,她发觉自己还是比白袍书生迟了一步。

    “那么,这人究竟是谁?身手竟如此惊人,但是神态之间,却又像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呆子。”

    这问题她虽因自己方才情思之翻涌而没有想到,但此刻一念至此,她却又不禁为之奇怪起来,心中的思潮,也就更加紊乱了。

    但是管宁此刻思潮的紊乱,却更远在她之上,他虽然自负聪明绝世,但此刻却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太阳升得更高了。金黄色的阳光,划破山间的云雾,使得那浓厚的雾气像是被撕碎的纸片,一片一片地随着晨风飞散开去。

    翠装少女困惑地望着那白袍书生,茫然地望着管宁。

    管宁的目光,却呆呆地望在地上。

    地上,放着他那柄长剑,阳光照在剑上,剑脊两旁的锋口,闪烁着一阵夺目的光彩。

    清晨的生命,原本是光辉而灿烂的,但此刻站在清晨阳光下的三个人,却犹如三尊死寂的石像,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云淡如白,天青胜蓝,人静如石。

    突地——

    两条深灰的人影,在石屋后的树丛中一闪而没,接着,数十道尖锐的风声,由树丛间电也似的向他们袭了过来。

    阳光之下,只见每一缕风声之中,都有一点黝黑的影子。

    翠装少女面容骤变,她虽在思潮紊乱之中,但多年来从未中辍的刻苦锻炼,使得她能够明确地判断出此刻正有九道暗器,分袭她背脊骨左右的七处穴道。

    她虽未看到这些暗器究竟是属于哪一种类,但是从带起的那种尖锐而凌厉的风声上,她知道发出这些体积细小的暗器的人,其内力的强劲,已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

    这些意念在她心中不过一闪而逝。她大惊之下,纤腰一折,身形顿起,犹如一道翠绿色的轻烟,冉冉飞上九霄。

    于是这一蓬暗器便笔直地射向呆呆站立着的管宁和那白袍书生身上。

    凌空而起的翠装少女,目光一垂,芳容又自一变。她知道管宁的身上万万不足以避开这些暗器,但她自己身形已起,此刻纵然拼尽全力,使身形下落,却也不能挡住这犹如漫天花雨、电射而至的数十道暗器了。

    她不禁失色地惊呼一声。哪知——

    那白袍书生眼角微瞟,突地冷冷一笑,袍袖微扬,呼的一声,翠装少女只觉得一股无比霸道的劲风,自脚底掠过,而那数十道暗器,也随着这股劲风,远远地落到一丈开外。

    刹那之间,沙石飞扬,岸边的沙石,竟被这股劲风激得漫天而起。

    翠装少女纤腰微扭,凌空一个转折,秋波瞬处,忽地瞥见那小小石屋后的树阴深处,两个深灰色的人影,冲天而起,犹如两条灰鹤一般,沿着山崖展翅飞去。

    管宁茫然抬起头来,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事,生像是与他毫无关系似的,因为他此刻早已将自己的生死之事,置之度外。

    此刻这高傲的少年心中,只是觉得微微有些惭愧而已。因为他自知即使自己有心避开那些暗器,力量却也不能达到。

    他暗自叹息一声,目光瞬处,见那翠装少女身形方自落下,便又腾身而起,莲足轻点处,倏然几个起落,向那两条灰影追去。

    白袍书生目光一直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根本没看见树阴中的两条人影,也没有看到那翠装少女掠去的方向。

    等到翠装少女曼妙的身形已自掠出数丈开外,他面上的神色,才为之稍稍变动一下,突地一拂袍袖,瘦削的身形,便犹如离弦之箭似的直蹿出去。

    眩目的阳光之下,他那白色的人影,竟犹如一道淡淡的轻烟,几乎不需要任何凭借,便又倏然掠出十丈开外。

    刹那之间,这两条人影便已消失在树荫深处。管宁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兀自呆呆地凝目半晌,一面暗问自己:“管宁呀管宁,这一夜之间,你究竟在做些什么?平白惹了不少烦恼,平白遭受不少羞辱,还使得正值锦秀年华的囊儿,也因之丧失了性命。管宁呀管宁,这错究竟是谁?”

    他抬首仰望苍穹,仍然天青如洗,偶尔有一朵白云飘过,但转瞬间便已消失踪迹。他只希望自己心中的烦恼,也能像这白云一样,在自己心中,不过是偶然寄迹而已。

    “但是这些事,却又是那样鲜明地镶刻在我心里,我又怎能轻易忘记呢?”

    他黯然长叹一声,目光呆滞地向四周转动一下,树林依旧,石屋依旧,山崖依旧,但是人事的变迁,却是巨大得几乎难以想像。

    直到昨晚为止,他还是一个愉快的、毫无忧郁的游学才子,他可以到处萍踪寄迹,到处遨游,遇着值得吟咏的景物,而自己又能捕捉这景物的灵秀之时,他便写两句诗。

    遇着不带俗气的野老孤樵,他也可以停下来,和他们说两句闲话。是以,他的心境永远是悠闲的,悠闲得犹如一片闲云,一只野鹤。

    但此刻,他的心境却不再悠闲了。
珠海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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