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是怎样的一种美丽呢?如果真的只是当下所怀旧着的那种“海上风情”,如果真的只是在老照片上看到的那种婉约风致,未免就真的是“淡,淡,淡”了吧。
没有看过《神女》中那为养育孩子备受凌辱的妓女母亲,没有看过《三个摩登女性》中那因参加罢工负伤入院的电话局女接线员,没有看过《小玩意》中那家破人亡丧魂失魄的手工艺人,没有看过《新女性》中争取独立幸福却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女作家……没有看到那些黑白银幕上无声咽泣和挣扎的形象,也许我们根本不能体会那些胶片上影印着的,她内心的悲苦和呐喊,更遑论去了解银幕下她个人的情感和生活。
那些所谓的美丽,所谓的悲剧,半个多世纪后的我们,难道真的能够懂得,真的能够了解么?
不停有人告诉她要坚强,要独立,要做新女性。出身贫寒的她,靠个人奋斗求得经济独立,事业有成,似乎已是“新女性”之楷模。无奈却没人能告诉她,“新女性”该如何对付这新旧夹杂的世界,这新兴的“记者”和“舆论”,这旧式的流氓无赖,以及最后那一点点的,最基本又最伤人的“爱”。
面对《新女性》所受到的“新闻记者工会”的舆论镇压,以及幕后力量对“左翼电影运动”的围剿,“勇敢”的进步导演们自然能够付之一笑,“联华”老板大可以私自用公司名义道歉声明。而这个“无拳无勇”的女主角,就成了“新闻”“发扬余威的好材料”。小报们抓住张达民的无赖诬告大肆诋毁,于是就成了鲁迅所说的,“她被额外的画上一脸花,没法洗刷。叫她奋斗吗?她没有机关报,怎么奋斗?有冤无头,有怨无主,和谁奋斗呢?”
而她自己的生活,也似乎逃不出旧套路。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从一场恶梦到另一场恶梦。“张达民把我当摇钱树,唐季珊把我当专利品,他们都不懂得爱!”那些在电影里教她进步的人们,在现实生活里,并没有给她任何依靠——不是么? 即使终因唐这“最后一根稻草”的自私无情而灰心自杀,她依然在遗书里把自己的工资和家小交托给他。“我死了,我并不敢恨你,希望你好好待妈妈和小囡囡。”如果还有别人可托,怎能委屈至此!
戏剧性的是,他却私藏了她的遗书,另伪造两封遗书公布于世,把罪责都推到了“人言”和张达民身上。而66年后,她的遗书原稿才得以大白天下。原来她是说:“人们一定以为我畏罪?其实我何罪可畏,我不过很悔悟不应该做你们两人的争夺品。”——原来不只是“人言可畏”,不只是“男人可恶”,而是,对尊严的无奈的最后维护。
1935年,“三八”国际妇女节的凌晨,沁园村9号,她服毒自尽。
据说死前也曾后悔挣扎,被唐和母亲送至日本人开的医院。凌晨没有值班医生,阮母要求转院,唐露出商人嘴脸:这里没人认得阮,到别处就会认出,一旦认出,我名誉尽毁。然后转投江湖医师,经两三个小时的土法折腾后,终是无力回天。
在电影《新女性》的结尾,服毒自杀的女作家韦明在病床上无声大叫:“我不要死,我要活,我要活”,但还是已经晚了。
在电影《阮玲玉》的结尾,昏黄的灯光下,大队人马和机器围着躲在被单下哭泣的阮玲玉,和旁边安静的看着她的《新女性》导演蔡楚生——他说“收工了”,走上前去,但是忘了掀开她的被单(或许也是无力吧),把她从戏里拉出来。然后是镜头后退,场景拉开,摄影机后的1990年代的导演关锦鹏对演员说,“家辉,你忘了掀开被单看看Maggie!”
这一刻,现实和影像终于以这样一种方式,依然是在胶片上相遇。
然而舞台中间色彩分明——黑白的30年代的阿阮的脸,她所扮演的那个叫做韦明的女子;彩色的90年代的Maggie的脸,她所扮演的叫做阮玲玉的那个女子——所谓戏梦人生,是一直在继续的梦幻,是戏剧,还是现实?
70年过去了,所谓舆论杀人,终于是杀不死的了。而杀戮却没有停止。你尽可以说是演员身份地位更高,舆论导向更严肃高尚,女性更独立,社会更进步,却也焉知,不是心灵对悲剧的感知更麻木,我们对悲剧的逃避更彻底。
一个“新女性”,落在不同的时代,是怎样不同的戏梦人生?
说是“贪那一点点爱”和“一点点依赖”么,谁又能不贪呢?那不过是最基本的温暖。说是在乎那些名誉清白么,谁又能不在乎呢?何况不是畏于“人言”,而是自己最基本的尊严。
你以为她那旗袍里摇曳生姿的身影只是风情万种,你以为她那笼烟带雨的眉眼里只是哀怨婉转,你以为她只是戏里的悲情明星戏外的薄命红颜。而我们又怎么能忘得了:即使最终没等到开口说话的那一天,无论是在银幕上,还是在银幕下,她始终保持着呐喊的姿态。
而无论她有没有等到那一天,无论我们听不听得到那种声音,我总能记得:
在黑白光影的世界里,她怎样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悲愤无奈地,又终于不屑一顾地,吸着烟卷,把僵硬的身体,坐上了那张破旧的桌子——昂然面对这充满屈辱,又诱惑以光明的人间。
阮玲玉故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