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岁苍苍劲节奇
—— 董竹君故居
茂名南路的初段,是如此的敞亮而又荫凉,像一段平滑清净的河床。
沿着河岸走过,两壁都是石头的质地,树和草的味道——走过那巴洛克式风格的花园饭店,它的主楼前身是著名的法国俱乐部,至今仍保留着当年风靡上海滩的弹簧地板和彩色玻璃镶拼屋顶。
再往前走,就是解放后上海的第一个国宾馆——锦江饭店。“改变了世界”的《中美上海公报》正是在这里诞生。
“饭店”是已经有了54年的历史了,可这些老房子的历史更老——这是一组上海滩最负盛名、最具传奇意味的老房子之一。而“锦江”这个品牌更要老——那位开创“锦江”的奇女子,本身也是上海滩最负盛名的传奇之一。“锦江饭店”这个词,真要拆开来细说从头,确是千头万绪,各有春秋。
70年前,茂名南路还叫作迈尔西爱路。锦江饭店的北楼是华懋公寓,又被老百姓叫做13层楼,是一幢英国传统哥特式建筑,由著名的沙逊所建,1929年竣工时是上海的最高建筑。中楼(即现贵宾楼)是当时的高纳公寓,于1934年落成,是一幢仿美国现代派风格的大厦,被老百姓叫做18层楼。西楼也是1934年建造的,由6幢三层炮台式公寓组成,又被戏称为“炮楼”。
出入这三幢大楼的都是些“大人物”:来淘金的西方冒险家、洋行的经理大班、青红帮的流氓头子、国民党政要、高级律师、日本少将……住户名单几乎就是一部十里洋场的浮世绘。

而那时的“锦江”,还不在这里,在华格桌路31号的“锦江川菜馆”和华龙路上的“锦江茶室”。不仅菜好、环境好、服务好,更重要是有位传奇的老板娘。于是生意鼎盛,扬名一时,成了社会贤达聚会之所,甚至是“地下”革命人士的“俱乐部”——这是一个中国民国时代逃出家门后的娜拉给自己创出来的天地。
易卜生的“娜拉”来到中国,是在“五四”以后。这出话剧曾使中国女性深受刺激,她们纷纷走出家门,寻求独立。然而娜拉走后怎么办?鲁迅说要么沦为娼妓,要么“回来”,因为没有经济独立。而张爱玲说,《走!走到楼上去!》,“做花瓶是上楼”,“做太太是上楼”——大部分人,还是只能委屈于所谓的“命”和“运”。
然而这位娜拉,却偏是个不信命、不低头的,不管有路无路,总是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来才是安心。她自己说,“我的性格总之一句话,不向无理取闹低头,对人生坎坷没有怨言。”
这样的女子,姓董名篁字竹君,从1900年活到1997年,无论何时何地,始终峭拔向上,整整刚强了一个世纪。
因此说她是花,不如说是竹,不惹那红颜易老韶华易逝的怜惜,不享那攀条折枝焚香插瓶的爱慕,只是要让人敬重那风霜雪雨里不卑不亢的好风骨。而她的传奇,竟是真如说书一般,段段精彩,节节不停。
夜奔
她逃的第一次,并不是从“家”里,而是上海四马路上的“长三堂子”。
她自己最早的家在洋泾浜边一个贫民区。父亲是黄包车夫,母亲是粗作姨娘,度日维艰中仍是供她读书识字。到了13岁,父亲病重无钱医治,万般无奈中只得将她抵去作了“小先生”。“小先生”又称“清馆人”,卖唱不卖身,只陪客人清谈。从此,堂子里便多了个“从来不笑的姑娘”。
“相貌又好,嗓子又好,水牌总是写得满满的。一张局票唱一曲,堂子收一块银元。第一天晚上就有30张,后来每天增加,客人不断,成了青楼老板的摇钱树,经常要唱到嗓子嘶哑。”人都说她要成“名媛”了,她却满心厌恶,只是爱听客人们谈论“国事”,一心想着能早点回家读书。
说来也巧,每逢乱世风云,这烟花柳巷便成了英雄隐迹、卧虎藏龙的地方。她真就遇到了一位真心爱她怜她的少年英雄——26岁的前四川省副都督夏之时。他早年留学日本,后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时曾领兵起义,被推为川军革命军总指挥。而此时,这位英雄所谋划的国事,就是“二次革命”的起兵反袁。
不久,袁世凯以三万大洋悬赏他的人头。他藏身于日租界的旅馆,准备流亡日本。临走之前,他设法筹钱为她赎身,她却说:“我不要这样,我又不是一件东西,以后作了夫妻,哪天你一不高兴就说,你是我花钱买的。那我可受不了。你一个铜板都不能花,要是花钱买,我就不跟你结婚。如果你答应我几件事,我会想办法跳出火坑。”
她提出的三件事是:“一不做小老婆;二到了日本,送我求学;三将来从日本读书回来,组织一个好家庭,你管国家大事,我管家务,当你的内助。”——说这番打算的她,还不到15岁。
他答应了她的“条件”,冒险留在上海,等她的消息。时局日紧,堂子的看管也更严,但她终于在他们不得不动身的最后时刻,用计逃了出来,和他一起去了日本。
逃出来的那夜已是深秋,她褪尽绫罗珠宝,只着单衫布鞋,冻得瑟瑟发抖,躲在黄包车里逃到他所在的旅馆,与追来的打手只差了个前后脚。而他正在同行的催促中百般拖延,终于在最后一刻等到了她。

娜拉
15年后,1929年,她又逃了一次。这一次,却是从四川成都她自己的夏公馆里。
这时的她,已经是远近闻名的行侠仗义、贤良能干的夏夫人,低价黄包车出租公司和家庭织袜厂的女老板,成天忙里忙外又悉心教育五个孩子的母亲。而他,却逐渐成了一个意志消沉的乡绅,以搓麻将和抽鸦片度日。他的性情越发暴躁,不仅对女儿们视若敝履,还对她“受了新潮的毒”深为不满,打骂侮辱成了家常便饭。
最后,由于不肯送女儿去上学,兢兢业业做了15年夏夫人的她终于忍无可忍,只身带着自己的双亲和四个女儿回到了上海——这个壮举轰动了成都,也成了小报哄炒的热门新闻。
她想把他拖出那个死水一潭的旧环境,他却逼她快快认错回家。最后,夫妻俩在上海法国公园(今复兴公园)里谈判。他软硬兼施,说她是“放弃金饭碗不捧,偏偏要蓬头赤脚带着子女出外去捧一只讨饭碗。上海是天堂,也是地狱……到头来,如果你不弄得走投无路,带着四个孩子跳黄浦江的话,我手板心里煎鱼给你吃。”
而她去意已定,没有要丈夫一分家产,开始带着双亲及四个孩子在上海滩自谋生路。
他说,“我现在才知道了你的人格”。
颠沛
和其他在上海的“流民”一样,他们不断搬家。
无论是挤在旧石库门的亭子间里,还是住在新式里弄房里,无论是事业渐起,还是穷到无米下锅,她始终活得兴兴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