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是民国世界里的临水照花人——其实临的不是星河,更不是汉水,而是上海的滚滚红尘滔滔市声,在她的楼下白日耀眼夜里荒凉地沉下去又浮起来。
而那照见观望到的苍凉,“远兜近转,末了还是像胡琴一样,依然回到人间”。
这么热闹而寂寞的地方,当年的名字叫做爱丁堡公寓。1939年,张爱玲与母亲和姑姑住在51室;1942年搬进了65室(现在为60室),直至1948年。从《传奇》到《流言》,电光石火般的韶华盛放,也是现在流行意义上的她的全部文学生命,几乎皆出于此时此地。

一本《传奇》,写别人;一本《流言》,说自己。那说说写写的女子,在这楼上。隔着窗台,现代人的人形,又如几世的鬼魂,好奇地向外面张看。
这个后来被奉为海派祭酒的张爱玲,因擅长精雕细琢庸常男女、市井小民的情场战场,健康或病态的世俗琐碎、算计纠葛,常被归入“小女人”一类。但这实在是小看了她那茫茫乾坤中无声喟叹的苍凉气象,那离乱时代里宽广浩瀚的细致包容。
那是个爱看破烂蛮荒的蹦蹦戏的,学不来母亲作法式淑女的,不附会贵族门楣里浪漫传说的,不会被哄了去陪人歌哭的,不要遗产而自己养活自己的,选老公从来不选“饭金”(上海人所谓钱袋,意指养家的丈夫)还要为之奔波救济的,最后再穷也不在美国写自传挣美元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住在民国时代的上海公寓。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厌倦了大都会的人们往往记挂着和平幽静的乡村,心心念念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告老归田,养蜂种菜,享点清福。殊不知在乡下多买半斤腊肉便要引起许多闲言闲语,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层你就是站在窗前换衣服也不妨事!”
她最爱的就该是这种自由,虽然这种新式自由也难免付出代价——“自从煤贵了之后,热水汀早成了纯粹的装饰品……梅雨时节,门前积水最深。街道上完全干了。我们还得花钱雇黄包车渡过那白茫茫的护城河……”
但纵有千般抱怨,她显然更享受这些琐碎乐趣,比如“下了一黄昏的雨,出去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回来一开门,一房的风声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蓝的潇潇的夜”;电车“愉快地打着哑嗓子的铃回家”了,“是快上床的孩子,等着母亲来刷洗他们”。还有在楼上听电车平行着的音轨,开电梯的讲究师傅在后天井生个小风炉烧东西吃,风里吹来的谁家煨牛肉汤的气味。这样热腾腾的人气,她也喜欢。
她说:“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有真的家。然而我对于我姑姑的家却有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
可惜我看到的是个郁闷的旧楼,有种不干不脆的气色。大太阳下那种没有生气和味道的感觉,有点寂寞得可怕。铁门上的电铃是坏的,里面黑咕隆咚。拍了几下,忽然一道光亮从中间裂开,现出一个电梯间来。里面坐着一位中年男子,也是收拾得齐整干净,过来替我开了门。
说是上六楼找张爱玲的旧居,他微微迟疑一下,还是替我开了电梯。两个人闷在狭小的电梯间里。他头上没有一丝白发。还好,免得有还魂的感觉。
他在那里再三地说,“不要去敲门啊。现在住了别的人家了。不好打扰的。你就走廊上看看就好了。”我不停地说“好好好”,正在这时哐当一声电梯停稳,我终于被放了出来。他指了左边的一间给我,自己又退回了那个绿色的铁皮笼子。

局促的空间里,进退两难。阳光晃眼地从阳台上移过来,于是就走到外面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