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不弃
——孙中山故居
从南昌路和思南路的交叉口，沿着思南路一直向南走，穿过僻静的皋兰路，就来到了同样僻静的香山路。
香山路口就是来者络绎不绝的孙中山故居纪念馆。门口有警卫站岗，围墙里那幢门牌号为7号的灰色二层小洋房，正是孙中山和宋庆龄一生中惟一一幢自有住宅。1918年8月，孙中山副官黄惠龙等华侨募集资金购买了这幢洋房，作为礼物送给了两袖清风的孙先生。在他们一再劝说下，孙、宋从环龙路迁入此处。
我来的那天已是下午，天气预报有雷阵雨。上海是永远找不到那种“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的景象的，但香山路上那些高大蔽日的法国梧桐却在未雨之前的天色里有着别样的光影效果。满街的叶子都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动着，四处都是寂静中的植物清香。
7号隔壁的洋房成了纪念馆的入口，中山先生的铜像端坐门前，门上是“天下为公”的大字匾额。从这里穿堂过室，经过一道边门，方可从侧门进入故居。
室内的陈设是1956年宋庆龄按原样布置的，绝大部分是原物。家具一律都是紫檀木色，方正雅致，有明显的南洋风格。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客厅里那块五色木条拼成的大镜框格外醒目，中间镶着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时的照片。红、黄、蓝、白、黑五色象征着当时的五色国旗，意喻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
二楼是书房、卧室和客房。书房壁上挂着各种地图，其中一张“上海吴淞间水陆交通图附军队配备地点”和另一张用毛笔画的军事示意图，是孙中山亲自绘制的。他曾在这里完成《孙文学说》、《实业计划》等著作。书房里和室外走廊上都是书橱，存有中外文书籍五千余册。
卧室墙上挂着他们在1922年的合影。宋庆龄微笑地端坐在椅子里，还有几分孩子气，而身后的孙中山鬓发已斑，慈祥如父。一幅宋庆龄最喜欢的乱针双面绣“猫”还挂在她喜欢的位置上，猫咪的眼睛似乎总在那里转来转去，给正气肃穆的整幢房子添了几分顽皮可爱。
最奇怪的却是那张由两张一模一样的单人床合并而成的双人床：同样的紫檀木色，同样的款式尺寸，贴合得紧密无间，上面铺着白色棉纱的双人床单。它们似乎已经融为一体，然而又明显是独立的两者。为什么会是这样呢？这是个人生活上简朴将就的表现？还是出于某种其他的原因？仅仅是当时的一个偶然？还是隐含着某种象征？
我挤在一队游客之中，跟着讲解员这么上下左右地一圈看过来，已汗水淋漓。窗外的光线暗下去，正是暴雨前的泼墨天色，本不甚宽敞的房子里更是添了几分沉闷。于是众人纷纷下楼离开，奔赴下一个景点了。
我一个人去了后面的小花园。屋外和屋里一样阴郁，不是压抑，而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说不出来。正如同语言无法描述这间房子给人的感觉一样。在这里，不屈不挠的孙中山度过了他的晚年，也是一生中最辉煌的一段时光；宋庆龄陪着他闯过一切的艰险，分享一切的喜悦，也承受了巨大的创伤，并最终坚定地继续走他未走完的路。
他们曾在这里接见五四运动的学生代表；他也再次改组了他的党，强调要把窃据国家最高权力的“官僚、军阀、阴谋政客”驱除殆尽，才能使人民真正成为“民国之主人”。他再次离沪赴穗，就任“非常大总统”，准备挥师北伐。随后风雨突变，陈炯明对总统府发动了袭击。他们只是凭着自己的勇气和幸运，才幸免于难。
在遭到突袭的那个夏夜的凌晨两点，被炮火惊醒的宋庆龄为免自己增添拖累，坚决求孙先走。她对孙中山说，“中国可以没有我，不可以没有你”。经历了几昼夜的枪林弹雨和数次死里逃生，她和仅剩的一名卫兵终于登上了永丰舰。她事后这样写道：“那天晚上，我终于在舰上见到中山先生，真是死别重逢。”
在这篇记述中，庆龄没有提到她怀孕，事实上这是她结婚七年来第一次、也是一生中惟一的一次妊娠。她更没有提到她在脱险过程中因过度紧张劳累而致流产，其结果则是她一生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她并没有向我们申述这给她带来的巨大的心灵伤痛。
脱险之后，他们回到上海。就在这间幽静的书斋里，孙中山同李大钊进行了一次开创历史的谈话。1922年9月，这块草坪上召开了有中共党员参加的、讨论改组国民党的会议。第二年初，30岁的宋庆龄陪同孙中山与苏联政府使节在这里进行了为期一周的会谈，发表了著名的《孙文—越飞宣言》——这标志着他一生中最重大的转折，也开始了以后几年中孙在广州的政府同苏联政府之间越来越密切的合作。
随后他们一同南下广州，再一同北上会谈。革命形势似乎一片大好，而他却再没能继续走下去。1925年3月12日晨，59岁的他因肝癌在北京逝世。
他的家事遗嘱是：“余因尽瘁国事，不治家产。其所遗之书籍、衣物、住宅等，一切均付吾妻宋庆龄，以为纪念。余之儿女，已长成，能自立，望各自爱，以继余志。此嘱！”而他关于国事最后的话是：“和平……奋斗……救中国”。
于是，这座房子连同里面的一切，都是他留给她的唯一的、也是永远的纪念。
孙中山去世时，宋庆龄32岁。在近十年的婚姻生活中，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共担革命的风浪和无休止的工作，也共享家庭的温馨和幸福。但现在，她失去了她的丈夫、她的领袖、她的导师甚至是给她父亲般慈爱的人，她的精神支柱被摧毁了。
然而仅仅几星期之后，人们就认识到了一个事实：这位哀痛欲绝的年轻遗孀，每当面对新的考验时，都会勇敢地站起来充当捍卫孙中山革命理想的坚强战士。
回到上海后的第二个月，她就为震惊全国的五卅运动发表了一篇慷慨激昂的谈话。随后，她开始在京、沪、穗之间奔走，投身于反帝工作。11月16日，她启程赴武汉，筹备建立武汉国民革命政府。
两年之后，蒋介石在上海发动政变，随后在南京建立了自己的“国民政府”。新旧军阀对群众的屠杀在各地继续，武汉政府内部也开始四分五裂。
在这种形势下，宋庆龄成为一个越来越重要的政治象征，因为她是孙夫人。国民党内各派的政客和军人都竭力要拉孙中山这面大旗来装裹自己，至少也要使她保持中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