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名字与名字之间,
从一条路开始说起
六月的淮海中路,是都市时尚剧的最佳布景——湛蓝天空下看不完的老洋房,切割光影的玻璃幕墙,轰炸视觉的巨幅广告,标志鲜明的品牌旗舰店,行色匆匆、提满购物袋的各种肤色的路人——但也还是相对安静的那种繁华。走在街两旁参天的法国梧桐下,依然能感到叶子筛下的细碎荫凉,可以听见阳光在发出细细的银亮声响。
这里曾是老上海的法租界,在20世纪30年代,已经是繁华的商业街和高档居住区,有“罗宋大马路”之称。它现在仍是上海最高档的商业街区之一,而这个有55年历史的名字来自于那一场奠定了解放战争胜利的淮海战役。
但60年前,这里是林森中路(林森为原国民政府主席);62年前,它叫做泰山路;90年前,它叫做霞飞路(霞飞为法国名将);100年前,它又叫做宝昌路(宝昌为当时法租界公董局总董);而103年以前,扩张租界至此的法国人开始在它的两旁遍栽云南悬铃木作行道树,于是才有了今天我们头顶上这些 “法国梧桐”。
再以前,它还不是法租界的地盘,甚至还没成为一条路——那时的卢湾区及其以北、以西地区,皆为溪涧纵横的农田,三两村落,散布其间。
而1843年11月17日以前的“上海”,还只是圈在周长9华里城墙中的一个普通的江南小县城,虽也号称“东南名邑”,但说到繁华,远不如毗邻的松江府和嘉定县(今天这两个千年古城已是上海治下的“区”)。况且,今天我们所指的“上海”,大部分的根系也并不在那个“上海”,而是从黄浦江边的泥泞中生发出来。一切只因为,它离长江出海口十七英里——控制着长江通向内地的千里贸易。
我们个人的生命,往往只活在历史中某一个名字所涵盖的某一个常态之中。然而,从一个名字到另一个名字之间的那些波澜起伏,即使常常被忽略,却恰恰有可能由此去探询其间的蛛丝马迹和其下的潜流暗涌。
在这个所谓“欧洲风情”最为典型的上海街区,不仅盛产商铺、侨民和欧式建筑,更是当年上海滩上各种风云人物荟萃之所。他们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又关系紧密错综复杂,终于和这座城市其他的街道地标一样,共同织就了一个五光十色的霓虹向背。
至于“霓虹”,它永远是现代大都市繁华生活的标志,也是上海的图腾。尤其在20世纪30年代的文字光影中,霓虹灯(Neon Lamp)简直就是大上海的同义词。“Neon”这个单词用上海话来读,发音正是“霓虹”。能想出这么个美丽别致的译名,难怪张爱玲曾有这样的感慨:“到底是上海人”。
从虹霓到霓虹,从自然到人工,从天光到电化,古中国天空里的诗情画意就这样转成了大上海夜幕里舶来的西洋景。但无论天色如何,梦幻怎样,这里总是上海——古老中国最特殊的一块滩涂。
有那么多的人,被那梦幻诱惑来,再被别的梦幻诱惑去,来来往往,不会留下什么过多的痕迹。而如果留下来栖息,人毕竟是不能住在霓虹里的。真正能够安顿他们琐碎而平凡的生活,包容他们理想和梦幻的生命的,总是在霓虹的背面。
至于上海,这个名字倒是一直没有变迁。也许是因为它太年轻的缘故,和中国一切古老的城市相比,它的历史都短得受人嘲笑。但时间却在这里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在人们的叙述中,上海是一个混血,一个异类,一个倒影,一个海市蜃楼,一个传奇磁场……它有多种定义,多种形容,多种角度,多种的联想和对比,它所有的生机都来自于它内在的复杂和矛盾。
于是,上海就是上海,它的镜像不是任何城市,任何地域,任何文化,而只是它的另一个自己。
我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是当事人。当我到达这里的时候,一切似水流年似乎都已支离破碎,只剩下稍纵即逝的幻影。我所能做的,只是在依然璀璨依然魅惑的霓虹投下的阴影中,尽力贴近,哪怕一点点残存的真实。
西美尔曾经说:“既然这样的生活力量已经生长到根本和整个历史生活的顶端,那么,在这样的力量中,在我们转瞬即逝的生存中,我们只是作为一个细胞,作为一个部分,指责和开脱都不是我们的事,我们能做的只是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