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现在的媒体来描述这场婚礼,一定会冠以“清王朝最后的童话”的巨大标题。这次婚礼的确是辛亥革命后盛开的一朵美艳而怪异的昙花,是中国两千多年封建王朝最后一个华丽璀璨的句号。不仅许多地方的遗老们兴高采烈“如惊蛰后的虫子,成群飞向北京,带来他们自己的和别人的现金、古玩等等贺礼”(溥仪《我的前半生》);民国的头面人物也纷纷送来厚礼和重金,大总统黎元洪在红帖子上写着“中华民国大总统黎元洪赠宣统大皇帝”,张作霖、吴佩孚、张勋、曹锟等军阀政客也都赠送了现款和礼物。其中,颇为好笑的是民国政府派来总统府侍从武官长荫昌,先以对外国君主之礼正式祝贺,向溥仪鞠躬以后,忽然宣布:“刚才那是代表民国的,现在奴才自己给皇上行礼。”说罢,跪在地下磕起头来。许多报刊事后进行了严正的批评,却挡不住民国高官或清朝旧臣的无比兴奋。
新婚之后,溥仪和婉容之间也有过和谐融洽的日子,两人同龄,有年轻人共同的兴趣爱好,比如吃西餐、看外国电影,甚至在紫禁城里骑自行车。婉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略通英语,溥仪就请来美国教师专教她英文,并为妻子起了一个与英国女王同样的名字:伊丽莎白。婉容便用这个名字落款,每天下午用英文给溥仪写一封情谊绵绵的短信,竟达两年之久。这些轻松愉快背后,隐藏着一些裂痕,以致发展成日后的不可挽回之势,那便是溥仪的生理缺陷,甚至后来有人证明他是一名同性恋,早年同宫中的太监厮混过。另外的裂痕是早皇后一天入宫的淑妃文绣引起的,她入宫时年仅14岁,性格较之婉容更加温和敦厚,溥仪对她同样优厚,也为她请了外国教师。
1924年11月5日,冯玉祥派兵逼溥仪离开了皇宫,根据《修正清室优待条件》中“永远废除皇帝尊号”一条,婉容也失去了“后”名。溥仪带着妻妾被日本人护送到天津。由于溥仪的生理原因,以及感情不合,文绣不堪忍受离婚而去,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与皇帝离婚的妃子,溥仪将此“刀妃革命”认为是奇耻大辱,竟将所有过失归咎于婉容一人,自此夫妻反目。
溥仪逃至东北成为傀儡皇帝后,对婉容更加置若罔闻,婉容的行动也受日本人的严密监视和限制,这一切致使她身心崩溃,吸毒成瘾,甚至可能发生了和皇帝侍卫相通、生下婴儿的事实,这些大大触怒了溥仪,导致了她以后长达10年的冷宫生活,成为溥仪眼中的“废后”。
婉容离开北京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帽儿胡同旧居。现在这处住宅门牌号为35号和37号。37号是婉容出生的老宅子,现在是民居。临街门口内还留有以前的旧门,表面已被风雨剥蚀不堪,但仍然不失华美讲究,门头有精镂细刻的雕花、门簪,垂花柱饱满圆润,纹路优雅;门墩上的石狮面目已经模糊,大门上右边的铜门钹却因住户长期出入,棱凸处被磨得黄澄澄的,异常夺目。
35号是婉容“选后”之后建造的,现在是某单位的办公场所,门口东侧以前的门房处已改建成一个小酒吧,用矮矮的红漆木栅栏分隔开来。院落中的格局基本保持着原样,还有旧时的游廊小亭。月亮门外,有两方线条已经模糊的“上马石”。门内栽着一小片修竹,竟长得如有翠玉般柔润可爱。微风吹拂的夏日午后,安静的院落中凤尾森森、龙吟细细,让人想起红楼梦中潇湘馆的别名“有凤来仪”。远古时舜帝南巡湘水而逝,他的两个妃子悲戚不已,但她们毕竟有相思之泪可洒;这里的竹子并非泪痕斑斑的湘妃竹,这里曾住过的皇后的眼泪,却大概只能为自己不幸的一生而流。
穿过月亮门,院中有玲珑的假山,半掩着朱柱雕窗的正房,那曾是婉容出嫁前住过的香闺,屋中央摆着一面落地穿衣镜,是慈禧太后从德国重金购来,由宣统皇帝特意赠予未来皇后的聘礼,现在已经成为国宝,连故宫中都没有第二件。除此,房中还留有典雅高贵的落地花罩。
不久前,全国政协委员郭布罗·润麟回来参观过。婉容出嫁那年,他才10岁,后来亲上做亲,娶了溥仪的妹妹三格格。抗日战争后,他与父亲荣源都被关押在沈阳监狱劳动改造,荣源病故狱中,而他则被特赦回北京。现在他已是92岁高龄的耄耋老人,仍精神矍铄,担任过电影《末代皇帝》的顾问。在他的记忆中,姐姐性格温文和顺,言行都很遵循中国传统礼教,在家孝敬父母,姐弟感情很好。润麟随母亲进宫去探望婉容时,见到她与文绣之间是很客气的,一切依礼节行事。虽然润麟并不是很清楚姐姐后来尤其是在伪满时的经历,但他不相信当下影视剧作中所刻画的姐姐会变成那样的任性跋扈、嫉妒成性、贪慕虚荣甚至放荡不堪。他在竭力寻找证据以还姐姐的清白。曾在长春侍奉过婉容的宫女崔慧梅,在隐居多年后,看到香港电影对婉容的描述后,也站出来表示“白头宫女”尚在一日,就要“为婉容皇后呼冤”。她记忆中的皇后富有同情心,在宫廷的清规戒律和日本人的严密监视之下,根本没有可能和卫士有所联系,只是一个温顺而自甘命运的女子。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忏悔到:“我不懂得什么叫爱情,在别人的平等的夫妇,在我,夫妻关系就是主奴关系,妻妾都是君王的奴才与工具。”伪满洲国土崩瓦解,皇上仓皇出逃,被忽略厌弃了十几年之久的末代皇后婉容,终于在延吉的监狱中,孤苦伶仃地走完了40年人生的最后路程。
婉容生前以荷花自娱,取了“爱莲”的别号,并为之作赋:
妒者谚其国艳,知者赞其德纯,多木而色艳,所谓‘出污泥而不染’,此非德乎?其全体皆可入药,此非才乎?
在前海旁边的荷花市场中,夏夜多有新鲜的荷花贩售,两尺多长碧绿的茎擎着粉红的菡萏,五六朵扎做一束。这年年花开的悠远清芬,是否早已牵引着婉容的一缕芳魂,回到了她生长于斯的故乡北京?
文煜、冯国璋故居
帽儿胡同9号,名可园是北京城现存较为完整的一处私家园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的旧主人是清朝光绪年间的大学士文煜。可园沿街的一段,是矮矮的带檐粉墙,只有一扇紧闭的红漆小门,前面立着一方题名“可园”的碑记,没有任何简介。旁边还开有一门,立牌为某律师事务所,只是分借可园一墙而已。惟有仰头时才能望见满院的绿色透溢而出。寄想其中的山石、池水、亭榭、回廊,昔时的主人在静静长夏中有福安享香风脉脉的清幽之乐,今日的过客却只能徘徊墙外,徒羡其中鸢飞鱼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