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通祠下海半涸
——梁巨川、梁漱溟故居
西海两岸柳丝柔曼,还没有多少酒吧侵占这里,更加安静一些,是一个适宜垂钓的地方。
这里曾经住过一位名人,名字出现在《毛泽东选集》第五卷中,但却是被毛泽东以雷霆万钧之势痛骂过的人物,被斥之为“野心家”、“伪君子”、“反动透顶,他就是不承认,他说他美得很”,好像他是祸国殃民的魁首。今天,他被人们尊为“哲学大家”、“最后一个大儒”、“中国敢于仗义执言为农民说话的第一人”。也许,他其实只是一个个性独特的中国知识分子,他就是梁漱溟(1893-1988) 。
梁漱溟故居原来的门牌号是小铜井胡同1号,后来小铜井胡同拆了,改为西海西沿2号。现在这座已有90年历史的老宅,除以前的西花园为总政文工团排演场所据,其余的房舍已几乎拆除殆尽,旁边的住户说还留下一些旧迹,但已无法识别。旁边有一家新建的酒吧,窗户外飘着染着金晕的紫纱幔,放着轻缓的音乐。在西海的这一角,梁家的种种传奇,仍会在人们的口中徘徊浪迹,还是早已消散无踪?
民国以来,北京曾有三次投水自杀事件震惊全国,影响深远。由近而远分别是:1966年老舍投太平湖;1927年王国维投昆明湖;1918年梁巨川投积水潭。这最早的一位投水者,正是梁漱溟的父亲。
梁家祖籍桂林,自梁巨川祖父一辈已定居北京。梁巨川又名梁济,诚笃刚毅,学问渊博,忧国忧民,是个典型的儒生,曾任内阁中书。但他也仰慕新学,认为变法之入手处在废止科举,兴办新教育。因此,梁漱溟六岁便被送到北京第一所新式学校“中西小学堂”读书,兼修中英文。
民国之初,梁巨川在民政部供职。当时政风败坏,社会风气堕落,让他很不适应。他曾亲自编写道德剧,指望能对百姓有所教化,但只能以失败告终。1918年农历十月初七清晨,离他六十大寿还有三天,他披戴整齐,投湖自尽。
他留下了洋洋数万言的《梁巨川先生遗笔》,因其中有“殉清”字眼,因此被大多数人视为“抗拒新中国新文化”的遗老,连末代皇帝溥仪在其自传《我的前半生》中也不无鄙夷地说:“绰号叫梁疯子的梁巨川,不惜投到北京积水潭的水坑里,用一条性命和泡过水的‘遗折’,换了一个‘贞端’的谥法。”
但当时的一些新派人物,如陈独秀、徐志摩等人,反而能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此事。陈独秀认为,梁巨川为了个人信念和原则而不惜牺牲自己,具有宏大的精神力量。徐志摩则说,梁的自杀是一种特殊价值,是为了“随你叫它什么吧:天理、义、理想或康德的范畴——也就是孟子所说甚于生的那一点”而奉献出自己的生命。
其实,梁巨川的遗书中说得再明白不过:“吾因身值清朝之末,故云‘殉清’,其实非以清朝为本位,而以初年所学为本位。吾国数千年,先圣之诗礼纲常,吾家先祖先父先母之遗传与教训,幼年所闻,以对于世道有责任为主义。此主义深印于吾脑中,即以此主义为本位,故不容不殉。”
父亲“螳臂当车”般的悲壮行为,惊醒了正打算茹素不婚、终身研究佛学的梁漱溟。他从原本一意追索的“人生问题”,转而全心关注“中国问题”。1921年发表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一书将西方哲学、印度佛学和儒学熔为一炉,使他成为“新儒学”的开山鼻祖。此后他立志将儒家的社会理想付诸中国的社会改造,辞去北大教职,奔赴山东、四川等地进行乡村建设实验,走过了与陶行知、黄炎培相似的历程。
抗战开始,梁漱溟的乡村建设被迫中断,不得已参政救国。1939年他参与发起“统一建国同志会”,后又作为中国民主同盟的秘书长,协调国共和谈。他为民主和平奔走10年,置生死于度外,曾被人誉为“中国的甘地”。
1949年后,梁漱溟为求得思想和行动的独立性,没有参与政府工作,但仍担任政协委员。从父亲血液中一脉相承的刚直秉性,加上自己对人生和社会洞若观火般的观察体认,后来发生那震惊天下、与“最高权威”的三次激烈交锋其实早有因缘。
“主席,您有这个雅量,我就更加敬重您;若您真没这个雅量,我将失掉对您的尊敬!”1953年,在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的扩大会议上,他当着毛泽东的面,对当时中国搬用重工轻农的苏联发展模式提出严厉批评。举座皆惊之时,他又说:“我想考验一下领导党,因为党常常告诉我们,要自我批评,我倒要看看党的自我批评是真是假……”
“这次的《宪法修改草案》中,不仅列有个人(指林彪)的名字,而且还规定好这个人就是接班人。这种做法是不妥当的,给人的感觉是个人高于宪法,失去了宪法作为国家根本大法的意义。”1970年,“闭门思过”近20年,文革以来经历过抄家、殴打的他,在政协直属学习组的一次座谈会上说。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 1974年,由于在“批林批孔”中为孔子辩护,7个月里遭到100多次批判会猛轰的他,在回答“你认不认罪”的问题时一字一句地说。
“注意中国传统文化,顺应时代潮流。”1988年,以95岁高龄辞世的他最后一次说。
西海的水波荡漾,似乎还有无尽的秘密想要吐露。
西北岸的小岛“屏山”上,树丛中隐着半截红墙,山下便是积水潭。那红墙大有来历:明初时为了将元代北城墙南移,将水引出,由德胜桥注入积水潭,并于入口处积土为山,上建寺庙,称法华寺,又称镇水观音庵。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重修,改名为汇通祠。在大多数“沉默”的时间里,梁漱溟静静地写他的结晶之作《人心与人生》。每天早上8:30,他会准时到汇通祠前,与老友叙谈散步。
原来的汇通祠在上世纪60年代因修地铁站而被拆除,现在的是重建的,并改为郭守敬纪念馆。郭守敬是元大都的主要规划者之一,奠定了北京城的基本格局。说起来梁家祖上其实是元朝宗室南渡后留在广西的一支。这中间也是大有因缘呢。
昔日在此处极目远眺,远映西山,南临清波,脚下的土山虽然矮小,却是关键的连接点,象征着什刹海和北、中、南三海的整个水系都自西山而出,归入瀚海。“虽由人作、宛自天开”,可见旧都建城时的匠心独运。而现在放眼四望,看到的却是周遭的高楼。
这座小山守着都市中的一片“海”。“海”已半涸,“海”畔的波涛旧友们也已不在。也许永恒的是时间,不断流逝的,是我们,对水的眷恋却永恒不变。
什刹海与地安门大街交汇的地方是一座古石桥——万宁桥。南北两岸各趴着一条石螭,各自引颈向水面之上雕刻的石球望去,鼓着腮,神情顽皮可爱,仿佛只顾玩耍,完全忘记了人们交给它们的镇水防洪的任务。
夕阳落下,船上的游客将一盏盏点燃的蜡烛放入水中,烛光在船桨荡起的微波中起伏。无论权臣将相,还是闲客百姓,自从有了这片海,便是“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一情”了。
梁巨川、梁漱溟故居
地址:西海西沿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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