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英贤谁北斗
——张之洞故居
什刹海的南边有一条白米斜街,坐落在斜街中部的11号是一处很大的宅院,门楼高大,八字门楣,两边本有10米左右的门廊,只是都被后盖的房屋遮挡。大门对面是一个长长的照壁,现在被刷成灰色,前头成了“停车场”。这处气势威武的宅院,正是清末重臣张之洞(1837—1909)度过生命中最后两年的府邸。
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八月,70岁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奉慈禧太后谕旨进京,升任大学士、军机大臣,到达他官场生涯的顶点。43年前,这位来自河北南皮的举人第一次进京,被西太后在金殿之上钦点为探花,由此而步入中国政坛和历史。
43年间,张之洞在晚清风雨飘摇的时局中,既踏实肯干,又工于权谋,从翰林院的一个清流,一步步升迁到封疆大吏乃至当朝“宰相”。他成就了自己的功业,也给后世留下了猜测和争论不休的无数谜团。
有人说他是“救国精英”:他是“洋务运动”的最后一个首领,没有他的经营,武汉决不会是今天的样子,他还修通了长达3200里的京汉铁路;他反对沙俄侵略新疆,并起用冯子材,赢得中法之战的镇南关大捷——中国近代史上惟一一次对外战争的胜利;他一度支持维新变法,康有为、梁启超曾是他的座上客,杨锐、杨深秀是他的弟子,谭嗣同、黄遵宪受过他的举荐奖掖。
有人说他“反动守旧”:戊戌政变后,他极力向慈禧、荣禄投靠,并向日本政府施加影响,意图除去流亡在外的康有为;八国联军进攻北京时,他在湖南镇压了唐才常的自立军起义,扼杀了勤王运动,康、梁对他恨之入骨。
政坛大腕之外,他还是学界巨擘。1898年,他在汉阳晴川阁上写出了著名的《劝学篇》。其中提出的“旧学为体,新学为用,不使偏废”,后演化成著名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中体西用”之说,竟然同时得到帝、后两派的赞赏。由于对“体”、“用”的认识解读不同,且常翻常新,这八个字让中国人争论了100年,也探究了100年,至今仍是中国进一步发展所不能不解答的问题。
他还是诗人、书法家、书画鉴藏家和金石学家。他厌恶同光体和江西诗派,赞赏苏轼的“荡坦无雕饰”,留下诗作500余首;他的书法亦以苏轼为师,兼取米芾,深负盛名。
入住京城白米斜街的时候,张之洞已经老了。他的锋芒似乎已经敛去,后人记录下的只是一些奇特的生活细节:他每天下午2时入睡,夜晚10时起来办公;吃饭时有椅子不坐,喜欢蹲在椅上吃饭;爱养猫,多达数十只,猫在书本上便溺,他也不恼。
张之洞四岁丧母,对母亲终生思念,为官46载,直到生命的尽头,他一直把生母留下的两把古琴带在身边,而且常常对琴流泪。“梦断怀栳泪暗倾,双琴空用锦囊盛。儿嬉仿佛前生事,哪记抛帘理柱声。”这样的诗出自一个“政坛阴谋家”之手,令人哑然。
他最后两年的作为,有人说他阻挠立宪、“守旧”到底;而近来发现的史料《张之洞入京奏对大略》又证明他劝过慈禧速立宪政。
连死也是矛盾。一说是由于摄政王载沣对这位慈禧“托孤重臣”的治国方略弃如敝履,张之洞忧愤良久,缠绵病榻,长叹一声“国运尽矣”而逝。另一说是:病中的张之洞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说同盟会在东京集会,黄兴笑言要给张之洞铸造一枚百吨黄金的大勋章,以奖励其为革命所作出的“重大贡献”:张用官费资送的3000名湖广留日学生,后来半数成为革命党骨干;张建造的汉阳枪炮厂为革命党造反准备了充足的武器。激动之下,张一命归天。
宣统元年(1909年)八月二十一日,张之洞逝于白米斜街府邸,谥号“文襄”,留下《张文襄公全集》229卷。两年后,辛亥革命爆发。
18年后,陈寅恪在给王国维的挽诗中忧伤时世,追怀历史:“当日英贤谁北斗?南皮太保方迂叟。忠顺勤劳矢素衷,中西体用资循诱。”他对中国未能通过渐进之路走向君主立宪政制表示惋惜。
据说白米斜街7号院当年是张府花园,与11号院相通,几乎占据半条胡同。但今天已看不出痕迹。11号院里还依稀保留了三进院落,但住着上百户人家,都是后盖的红砖水泥房子。那扇传说中可直通后海的门遍寻不见。
宅院外没有牌匾说明,住在斜街上的人们并不清楚这里曾经住过谁,对高大的宅门大概也熟视无睹了。门口附近坐着一位正在洗衣服的大妈,头发银白,她说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并不知道这里住过清朝的大官,更不知道张之洞是谁。大妈旁边有两棵大槐树,用铁栏杆围着,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繁叶茂,高达数丈。宅院中像这样的参天大树还有好几棵。遥想当年张之洞坐着官轿去谒见太后和皇上的时候,这些大树也许还不盈一握。
张之洞故居
地址:白米斜街11号
现为民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