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馔玉何足贵
——张伯驹故居
清晨的风在波光中穿行,经过夜气的浸润,此刻什刹海纯净得只有鸟声。我沿着前海走,走到荷花市场,店铺都关着门,金色的窗幔兀自飘在晨晖里,只有沿岸的一排排桌椅,仍然摆着昨夜歌舞欢宴的阵势。一个人走,仿佛《千与千寻》中白日里的情景,微微觉着有些如梦似幻。
走到银锭桥,车马渐渐多了,人声也渐渐沸起,似乎从神灵休息的地方转到人间,烤肉季的大门开了,爆肚张的门口,伙计们坐着小板凳收拾一片片的肚儿。我靠着石桥栏等朋友,便有三五条汉子热情邀我坐他们的人力车游胡同,我婉言谢绝了,但人不走,他们也暂时无生意,大家就闲聊起来。
听说我要写名人故居,车夫们就忍不住大爆猛料。一位三四十岁的大哥和张家是邻居,说他十来岁时,潘素(张伯驹夫人)若在胡同里看见他们这些毛孩子,便会招呼:“柿子熟了,到家里摘柿子吃去吧!”张伯驹很喜欢猫,养了几十只,各种名贵的都有,给起了名字,主人唤哪只过来吃饭,便会走过来那一只,通人性到了“特别神”的地步。另一位胖胖的车夫和张伯驹的侄子是同学,说当年到张家小楼上玩,看见一堆堆的卷轴,可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字画的价值,后来红卫兵来抄这个“右派”的家,将卷轴丢到院子里放火烧,还让张伯驹跪在火边挨烤,张伯驹万般无奈,只得一遍遍哀求:“你们别烧了,要烧就烧我吧,这可都是咱们国家的宝贝啊,烧了就再也没有了。”
在民间,张伯驹并非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近几年才有描写他的作品出现,然而在什刹海这个地方,却被这几位车夫描述得活灵活现,语气间充满着敬佩。我向他们道了谢,走过银锭桥,顺着后海南沿,在26号,终于寻到了民国四公子之一——张伯驹的故居。
朱门灰墙的院落,院门与后海的栏杆只有一条小路之隔,从波光水影中向北岸望去,便是宋庆龄的故居了。
按响门铃,没有窥到那些名贵猫的倩影,却先闻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犬吠。开门的少妇是张伯驹的外孙媳妇,她旁边有一只白 毛的蝴蝶犬,仰头冲我们狂叫不止,俨然一副警犬的眼神与气质。少妇边呵斥小狗边嘱我们一定要小心它扑咬。
我们战战兢兢进了花木扶疏的小院。宅子坐南朝北,北房5间,院南有一方亭和廊房。迈入北房,东间为卧室,西间为客房,居中三间是客厅兼画室,屋中光线较暗,靠墙十余米全是摆满了书的书架,上层几乎摩顶。主人为我们沏了香茗,便到东面有着紫红牡丹纹雕花门的耳房去请张伯驹先生的女儿张传女士。
张传女士是张伯驹和潘素的独生女儿,已72岁了,满面蕴笑中有一种雅致亲切,她花白烫发,脸色柔润白皙,从老人家的面颊下颌,能隐约看出江南闺秀潘素年轻时典型的瓜子脸轮廓。
从张阿姨的娓娓道来中,我们得知,这处宅子原为唱昆曲的名角包单亭所有,张伯驹于1953年买下来的,张家以前住的弓弦胡同那处占地13亩的“似园”(原属李莲英)当年为筹款买《游春图》而变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