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子》写了很多方面——中国乡村里正在消失的精神。湘西地方人民的气质,传奇情调不可遏制。艺术的衰竭,上帝的天性,和随着年纪增长的智慧。后两者在青年偷听来的讨论中由中年绅士和凤子陈述出来,绅士要她欣赏神的手段,它把世界都装扮得那么美。姑娘承认这种美,但认为一切都那么“自然”,那就必不让人“吃惊”。这一点非常有趣,绅士只好叹息说,是因为她太年轻,所以不懂得。也许这也是年届中年的沈从文要张兆和跟上他的观点,好让两人真能心心相印。
沈从文后来常常出现用宇宙作比喻,在《凤子》中也有出现。海滩上的沙子代表天各一方的人偶然相遇,星星代表各个生命。流星是生命之光消逝的象征,五彩的虹说明美不会长在眼前,最后,好像为了说服凤子,野花似乎成了大自然中引起惊讶的奇迹。在第七章里,青年绅士谈起苗族总爷的理论:“神就是自然”(这并不是反对神是自然创造者的说法)。青年问道:科学能够代替自然神学吗?总爷说,在城市里这也许可能,因为城里的人早巳对神、对自己失去信心。但在乡下可不然。因为政治家在乡下就吃不开,人们仍然相信神的统治。因为“在湘西人的感情上占的地位,除了他支配自然以外,只是一个抽象的东西,是正直和诚实的爱。科学第一件事是真,这是从神性中抽出的遗产,科学如何发达也不会抛弃正直和爱,所以我这里的神又是永远存在,不会消失的。”总爷大胆地作了这个假定。从国外回来的无神论者,以为改变组织即可改变信仰,肯定是要失败的。结局会怎么样?30年的混乱就是教训。至于乡下呢?它不会从内部被摧毁,而是危险来自外部,即革命动荡带来的经济上的骚乱。級紤矠
最后,还有一个值得争论的问题。沈从文写这些思想性小说是想成为这方面的作家,还是才初步摊开架式?級紥矠由于写作主题越来越趋于抽象,他的语言也变得非常“花哨”。級紦矠他在理智高度上固然有新创获,但他早期作品喜剧性的现实主义锋芒是否丧失了呢?当沈从文在40年代达到技巧上的高峰时,它又转向了写心理上的自传作品的路子。是不是说他在“构筑理想世界”方面已经丧失信心,不再坚持下去呢,瞾矈矓矠这在像福克纳那样的乡土文学家也在所难免。不管他写了多么迷人的富于异域情调的现实,而沈的伟大成就还在于他善于写带有寓言性质的作品。他是中国现代作家中少数几个受弗洛伊德影响的作家,能够向读者写生命、爱情、死亡的种种幻梦,从下意识角度写出这些人的形象。然而,尽管青年人读了巴金的通俗作品后,特别喜欢寓言中虚构的世界,沈从文的社会寓言式作品却不能使他们感到激动。青年人梦寐以求的是投身政治行动和革命的世界,或者只求得到资本主义给沿海城市幸运儿带来的新机会。在这种变动了的条件之下,对沈的读者来说,不管沈不再满足于探索下意识的象征与寓言,或者不得不处理明确的“思想”,都没有什么两样。
【注释】
①汪曾祺。1980年6月20日沈从文对我讲过他在吴淞中国公学第一次登堂讲课时,只咕噜几句就下堂了事的掌故。1975年1月21日我在新海文傅汉思夫妇家访问时,也谈起过这件轶事,还说,连张兆和本人也认为沈老师讲课实在不讨人喜欢。沈从文自己呢,对他的教课本领也不满意,曾将其中情景写入《灯》(1929)、《春天》(1929~1930年?)、《游目集》(1934)45~87页。
在1931~1934年这几年间,沈的住址在青岛北京两地来回变动,1931年夏天他离开上海去北京。从1931年秋天到1933年夏天,有时候在青岛大学教书;接着于1933年迁回北京,9月间在北京结婚,但1934年夏天又回青岛,见《月下小景题记》。1935年沈又回北京,后来在北京大学讲课。他的教学道路并不平坦,吴晓铃说,40年代沈在西南联大教书时,还只是一名副教授。
②沈指斥国民党作家的法西斯分子,见沈的评论《谈进步》3页。关于文艺界对沈的批评,见凡容《沈从文的〈贵生〉》。1946年沈在《从现实学习》中提出答复说,他二十年来怎样从现实学习。对沈的论点,夏衍写的《关得住吗?关不住了!》,杨华写的《论沈从文的〈从现实学习〉》都提出了反批评。
③沈提到的外国思想家见沈的《谈保守》,其中介绍了鲁滨逊的《心理的改造》一书。另一篇是《谈进步》,在《文艺季刊》1938年第一卷第三期刊出。
④沈和丁玲写的与高尔基作品同名的有沈的《母亲》(剧本)、丁玲的《母亲》;沈写过《三个男子和一个女人》(后改名《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类似高尔基的《二十六男和一女》;沈写过《我的教育》,类似高尔基的《我的大学》。袁家骅、白英编译的《当代中国小说》11页曾经说过,“沈从文的早期作品完全可与高尔基相比,他们作品中都充满激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