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对一切人都有份,事实上它无所不在,这就是泛神论。但很少人能超越生活去认识生命——城里人更难做到。他们的感官被外在环境弄得晦暗迷茫,而他们的精神内部则停留在寻求生存一点上。没有内部生命,便不能同外在生命联结起来。原始人能通过狂暴的礼拜仪式来祈求神灵。作为泛神论者,他感到大自然中生命无处不在。即使在现代也能找到这种精神。其中就有大作家和大艺术家,他们都在自己的“发疯”中找到真和美的抽象观念,或者通过现实主义作品来扶助社会上被蹂躏者这种毫无利己动机的思想。创作因而成了生命力的奇妙表现。归根到底这并不违背进化的原理。创造是通过作品来征服死亡,达到不朽。创作力填充了心灵需要。它的起源,从心理学上说,在于“性的本能”。紙紦矠
这种观点使沈从文能超越他的时代使得他的信仰与科学研究结合在一起。他把部落的民间创作视为神圣,终于成为学者。他的作品不附和流俗,而带有一种利他主义特色得以流传不衰。“读者从作品中接触了另一种人生,从这种人生景象中有所启示。对人生或生命能作更深一层的理解。”級紛矠
最后,沈认为神不仅是善,还是美。因为文学创作中技巧与想像之所以成为惟一标准,抽象就是美。他能接受美对自由的制约,但不受任何法典或个人的约束。(除了她的美而外)。“我在有生中发现了‘美’,那本身形与线即代表一种最高德性,使人乐于受它的统治,受它的处置。”(《烛虚》)美的确只表现为一种抽象,在这点上文学创作不如数学。沈又像康德说的那样,认为数学又不如音乐。然而沈的主张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他在别的文章里也认为文学是推动人类前进、向上的最好艺术形式。級紜矠
沈除了在早期作品中提过耶稣的“博爱”外,我们还注意到他在《龙朱》(1929)中曾经把人加以神化。在其后很多作品中,他常常在写事物时提到“惊讶”。在《凤子》(1932)中,人物用比喻手法来看待这个世界,这就使得比喻艺术成了思考的一种方式,但最为直接的是,沈从文在他的自传里已经预告了他的泛神论的语言,使1932年成了他创作的分水岭:“各种生活营养到我的灵魂,使它触着任何一方面时皆若有一闪光焰。”而且,“我从这方面对于这个民族在一段长长的年份中,用一片颜色,一把线,一块青铜或一堆泥土,以及一组文字,加上自己生命作成的种种艺术,皆得了一个初步普遍的认识。”(《从文自传》)在《边城》中,沈也说他写这部小说是为了说明一种“爱”,不只写翠翠刚刚萌发的性的觉醒,也不单写爷爷和孙女翠翠之间的钟爱,而是写更广泛的包括一切人在内的爱,为人类“爱”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級紝矠
然而,在沈从文作品中去找他的泛神论不太容易,而且,很难把泛神论从他对生命的赞颂中分解出来。沈从文早就对哲学家H.伯格森的生命论“创造性的演化”非常熟悉,級紞矠这些知识是从林宰平处学来的,也许更早些时候从湘西聂仁德姨父处学来。有一篇作品透露,1931年沈去青岛后,曾经向佛经中去寻找情感的庇护所。1932年沈从文作品中涌现出玄学与灵气的高潮,常常以泰戈尔的形象出现——其中有爱、自由、美、星星、流星、“偶然”萍水相逢的人等等: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徐志摩之死给他的深刻震撼。徐志摩是对沈从文帮助最大的朋友,也是沈从文文学灵感的泉源。徐志摩本人就是个诚笃君子,“创造性的理想主义”的倡导者,徐也写过这类形象。沈从文对这位老友英年早逝没有写过多少悼念文章,后来他解释说,他是希望把志摩对他的一切好意热忱,反映到以后工作中,成为一个永久牢靠的支柱。正是在徐志摩的诗歌中,人们可以察觉到他在诗中借用那些宇宙的比喻只是写诗的一种技巧。沈从文也用过宇宙作象征,他这样写是郑重其事的,尽管不能说有多深刻。在1940年以前作品中,可以把《凤子》作为主要的证据。級紟矠
《凤子》是沈从文的《追忆逝水年华》(普罗斯特著),至少在精神上是相通的。級紡矠首先,《凤子》不单是作者也用第一人称比喻手法来回忆自己过去年华,它还是一部研究心理学与象征性特征的复杂作品,把回忆和比喻结合起来。开头写一个湘西青年因为在爱情场上遭到挫折,怀着与世长辞的失望心情离开北京。然后又用第三人称的语气写青年到了青岛海边后,大自然的景色使他的情绪大为好转。进一步探索青年来历中出现了第二个隐士,即青年在海滨见到的一位绅士,他不是湘西人,而是位中年城市富翁,这位富翁因为年轻时曾在湘西长期逗留,形成了刚毅的性格。青年和隐士结识可说是一种生活的偶然机缘。在此之前还发生另外一件事。去年秋天,当红日把整个大海镀成金黄色时,青年听到有个中年男子和一位20岁姑娘在讨论人生的意义。几个月后,他才知道他偷听到两人谈话中,一个是他新认识的绅士,一个则是风度极美的凤子——是张兆和的化身,即沈早就属意的人。还得说明的是,这位绅士是湘西苗寨地方一位总爷,使他对当地神奇习俗非常向往。当时他才30岁。年轻绅士是革命以后由省矿务局派去那个苗寨地区,带他去各处考察的向导成了他的辅导教师。因此,现在青岛结识的青年和长者,旅客和隐士,不但大家都在回忆过去经历,而且从心理上重温那些往事,由青岛绅士把他讲出来。这种父亲般的关系是沈从文一生所不曾体验过的,所以似乎完全出于他的虚构。級紣矠 |